毒誓(1/2)
白时宜虽倒在地上,却还是听到了这番言论,又或许男人压根没想防着她。
白文玉面色无波,只低低垂下眼睫,神色冷淡。停了片刻,又问了一句,“我的钱呢?不是说有赏金吗?”
男人忙不迭答道:“待会白小姐和她谈完,我们就给白小姐包好,你可以一道拿回家。”
“那好吧”白文玉神色淡漠,似乎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过了良久,终于矜冷自持地微抬下巴,朝男人点了点头,复瞧了一眼地上的人,“你有什么就快说。”
刚刚那个提议要审问白文玉的人现下只觉得自己瞎了,这么个没有人情味的,怎么会是搞革命的!他可听说共.产.党不爱钱也不惜命呢?这人马上就嫁入傅家了,还对这么点钱斤斤计较!
“姐姐,你可以去隔壁等一下”白时宜看了一眼四周,眼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涣散,嗓音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不知是不是光线昏暗,她的笑容凄厉得可怖,“这里都是血腥气,怕姐姐待不得。”
白文玉唯恐避之不及,赶紧去了隔壁。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刚刚的那些话语像是刀刃一样,扎去了白时宜的心脏。
白文玉走出门的那一刻,白时宜细长白皙的手指反抓着地面,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挣扎着站起来,一点点、一点点挪动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然后,转身面向男人。
她眼里的水气彻底凝成了冰霜!
风雨至此,滋味有谁能知?
这个起身的过程,缓慢而艰难,没有人扶她。如同往后的十年,酸甜苦辣,冷暖自知!
这一转身,已揭开十年沉浮。哪怕坎坷刻骨,也再不问归途!
她看着男人,徐徐开口,“我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你想不想要钱?”
只这一句平平常常的问话,男人却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换了个灵魂,就好像孩童把千斤重担过早地放在肩上,所呈现出的不合年纪的早熟。
世道艰辛不堪,战乱、贫困、饥饿,她何处容身那些害怕、孤独、绝望,都成了强大的爆发力。
男人看着眼前的女人,刚刚疼晕过去三次,一身的血污,看起来狼狈得要命,却突然间站得那么笔直。
“程氏银行有位小少爷,你去程家,说秦淮白绘的女儿,有事找他……不,说有事求他。”
“什么意思?男人半信半疑,“你认识程少爷?”
“把我的现状说清楚,你们会得到一大笔的。”白时宜的嗓音依旧沙哑,但那些微弱的颤抖,已经彻底消殇殆尽。
她眯起眼睛笑着,看向男人的目光竟添了几分虚浮的温和,“我父亲曾是程少爷的老师,帮我去找他,比你在这问我些有的没的要划算得多。”
当年程少爷做生意只求快钱、不顾道义。白绘多次出言相斥,有一次骂得狠了,程云天回话更是怒不择言。
“十年之内,我用自己的方法,必让程氏银行站稳脚跟,老师如果还愿意见我,日后可去程家找我!自见分晓!”
原本说到这,狠话也放够了,直接一走了之就可以了,可惜程少爷满腔怒火,尚嫌不够,又补了一句。
“老师往后如果还是这种作风,何止家业难保,怕是性命都要丢了!”
程云天心直口快,话说完才觉得失言。这话对别人来说,顶多回骂一句大逆不道。
可这白绘,年岁已大,膝下唯有一女,对夫人全心全意,对唯一的女儿,更是千般宠爱、万般怜惜。
哪舍得让女儿劳心生意场上半点事务,所有的重担皆是一肩扛,整日操劳过度,身体本就不好。
现下怒火攻心,竟然生出一场大病,又被一些有心人挖出曾经资助过革命党人,步步紧逼,竟然不出半年就殒命家中。
随后,为躲避灾祸,白母带着女儿来到上海,一开始还能维持生计。
可白母整日以泪洗面,被人诱导,竟然染上了鸦片。时人说得好——竹枪一杆,打得妻离子散,未闻枪声震地;铜灯半盏,烧尽田地房廊,不见烟火冲天!
多少大户人家、士绅子女,因吸鸦片而倾家荡产,沦为乞丐、娼妓、盗贼,最后毒瘾发作,贫病交加,猝死街巷沟渠。
白时宜年幼,见着家里的吃食一日比一日简陋。母亲却日日拿钱进烟馆,日戒日抽,日日戒、日日抽,一辈子也见不着脱身的一天。
到后来,白母为了梦中得见良人,一榻长眠,哪管他地裂山崩,海枯石烂!哪管有朝一日烟消火灭,灯尽油干!
一朝沾身,三起三眠,就成了永朝永夕!
可笑当年白时宜父亲白绘在世时,整日劝诫白时宜读书,她只思玩乐,插科打诨。父亲生辰,亲朋齐聚一堂,她却连一副祝寿的对联都吟不出。
到如今,母亲每天都去的那烟馆的对联倒深深刻进脑子里、刺入骨髓了,痛得教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含珠银灯通仙域,卧云香榻吐春风。
何其荒唐!抽烟枪的地方成了仙域,夺人命的烟雾倒做了春风。
可再到如今,新旧时代交替。战乱年代,人们的剑拔弩张一寸寸爬上她的心,初阅人世,才发现荒唐的事远不止于此!
为了活着,她已经不在意求谁,一身傲骨又如何,满心矜贵又怎样!
“好,我去问问,你先去隔壁,想说的快些说!”
男人一想到自己说不定可以捞一笔,就忍不住眯着眼乐,语气缓和了些,也带了几分貌似安抚的语气,“她以前捡了你,现在丢了你,公平得很。”
白时宜好似没有听到,直接去了隔壁。她的眼神时而凶狠时而悲恸,指尖触上房门,悠悠的往事翻上来,像是细雨一般落在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上。
幼时无知,双亲尚在,不思尽孝,不知虚掷多少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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