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5(1/1)
拖完地把所有椅子重新翻回地面后徐年年看了教室后的挂钟,想到路源应该还在台球室教那个女孩打台球。台球要怎么教?电视剧里演的都是一男一女叠在一起,一双手握住另一双手,脸贴脸,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徐年年抠着课桌边角,有点后悔昨天呆坐在一旁,明明他也可以跟女孩一样让路源教他,比她搭讪来得自然,可情形肯定不同,具体怎样徐年年又想象不出。想象不出就暂时留下个空白,以后再填补。脑中的镜头反打,跳到刚刚在校门口的画面上,路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别人都在欺负他。徐年年认为除老狗的行为外,其他的都谈不上“欺负”。帮别人做值日、买奶茶都获得了合适的报酬,前期不缺少协商环节,整个过程是和平的你来我往,各取所需,属于经济行为。且不具暴力性,没造成心理上的压迫感,因此归纳为“交易”更恰当。
徐年年觉得自己不缺钱,每年奶奶给的压岁钱加在一起有将近五千块,去趟北京应该足够。但是多一些更好,什么时候去没定下来,最早也得等到寒假,寒假也可能也不行,过了春节就没剩几天了,大概率要到暑假才能出发。时间还长,不如能多赚一点是一点,钱总不嫌多。
不知道到时候能在北京待几天,只看海洋馆的话一天足够,但是路源应该会一起去,他肯定有其他想去的地方。路源手里大概也有点零用钱,说不定刨除两人去北京的费用,剩下的还够买一部他想要的那个手机,虽然徐年年几乎能确定即使不买他也会陪他去北京。他一直这样,话说得不情不愿,但从没真正拒绝过他。路源最好的应该就是这点,徐年年想,不是普通的好,特别好。他像这样一幅画中的主人公——洪水泛滥,锅碗瓢盆在漂,猫狗在漂,鸡鸭鱼肉在漂,人在漂,连房子都在漂,路源却独自站在及腰的水中,以一根破木头作为支撑,虽然不时晃一晃,但脚如桩子般打进水下的泥土里,是动荡中仅剩的安定元素。
徐年年认为自己过着非常动荡的生活,比如母亲每分每秒都有可能拧开门进入他的卧室侦察,这天晚上也不例外。也许是耳朵训练有素也许是幻听,在门把手咔哒响起前门框挤压橡胶条的声响打头传到徐年年的耳内。母亲还没踏入屋内,他就已经将练习册摊开,本子合上压到下面。母亲踮着脚走到他身后,半天才扶上椅背轻声说,作业还没写完?徐年年假作这一刻才发现母亲的存在,迅速回头望上一眼,目光重新凝固回练习册上,手腕架在桌边,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母亲坐到床边,说,还剩多少?徐年年说,两三道大题。母亲看着几乎静止不动的徐年年,说,没有答案吗?徐年年没应声,此时他在巩固记忆。母亲进来时一个句子正写到一半,算是出彩的一笔,为了不忘掉,他在脑袋里一遍遍默念。与此同时母亲好像又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周围一进一出,几次阻断徐年年的记忆。他感到紧迫,于是句子在脑袋里越念越快,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将手里的笔攥得嘎吱响,眼珠子渐渐上翻,看起随时要四肢一抖,朝后一撅,撂挑子晕死过去。年年,怎么了!母亲掐上他的肩膀猛摇了一下。徐年年眼珠子重新翻了回来,呆望向母亲,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下一秒想起来自己小说里有句话写到一半,可具体是什么怎样也记不起来,情节连带着句子全被母亲给摇了出去。
他不自觉皱眉,显得烦躁,转身正坐,将自己卡在椅背和桌沿的缝隙间,说,没事。母亲屁股离床,双手扶膝,脖子前抻,脸恨不得黏到徐年年的脸上,凝视半天才犹豫着松了劲,说,是不是低血糖犯晕了?徐年年说,没有,真没事。母亲的表情坦荡暴露着她的不信任,说,作业写不完就算了,题难,不会就不会,明天听老师讲。都快十二点了,赶紧睡吧。徐年年说,快了。母亲说,年年。徐年年垂着头嗯了一声。母亲又呼唤,年年,两个
字被念成了迎头破下的一盆水,水还没干又接着说,别太刻苦了,身体最重要。徐年年说,马上就好。母亲继续着她的不信任,守在床边,徐年年不动她也不动,摆出了持久战的架势。徐年年感觉母亲就是盘在那个句子前的一座巨石,完完全全挡住了他的视线,跨不过,只能挪走。他看向母亲,说,妈你先睡吧,我真的马上就好了。母亲也看着他,四目对望一阵,说,妈妈不用你学习多好,考一个差不多的大学,就在省内——在市里更好。上一个市里的大学,然后毕业回来找个稳定的工作,去妈妈单位就挺好,你要不想学财务读师范回你们高中当老师也可以,还能有寒暑假。市里那个师范好像是本二,对对,没错,就是本二。妈妈同事的女儿就在那读书,你之前见过的,就是坐我对面的钱阿姨。去年高考完她跟我说了好几次,那学校是个本二里挺靠前的,今年好像还建了个新校区,说是条件特别好。徐年年合起练习册,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书包。母亲说,不想当老师也没关系,妈妈尊重你的想法,学什么专业都可以,只要你喜欢。咱们市里也有综合大学——徐年年打断道,妈,我困了。母亲起身,钉在床边站了好半天,说,年年,你得理解我,妈妈实在不想你去太远的地方。你只要身体健康妈妈就知足了,在市里读书的话我下了班就能去看你,你每周末也都能回家里来住,要是有什么问题妈妈还能帮你。我知道,徐年年说,我还没想过上大学的事,才刚上高三,离报志愿还挺远的。母亲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又停下来说,妈妈真的只需要你安稳健康。徐年年爬上床,冲她笑了一下,在心里接了下一句——别跟你爸一样突然死掉就好了。这时被挡住的句子开始微弱地闪烁,他立刻翻了个身,将薄被压在身下,闭上眼,说,妈,我睡了,晚安。母亲又站了会儿,将垂下床沿的杯子捞起来覆到徐年年身上,说,好,晚安。把风扇设置成睡眠风,转身朝门走,短短几步路走得一步三回头,终于抓住门把手,说,热也得盖住肚子。话音落下的同时黑暗取代暖色灯光占领房间。确定母亲离开后,徐年年爬下床,借着手机屏幕的灯光从书包里摸出本子,蹲在地上将脑海中重新清晰的句子读了一遍,然后用笔补完姗姗来迟的后半句,画下句号的同时手机屏幕熄灭,黑暗重新席卷而来,未干的黑色墨水却固执地擦出几道微不足道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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