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情(上)(1/2)
转过天来,梵云先是去了一趟辅成大学。原是要面见系主任谈一谈入职的事宜,约定的时间里,人却不在。秘书说许教授临时有急事要处理,十分抱歉,过后再约面谈。
梵云便在校园里随意走走看看。辅成乃是一所天主教学校,校园是由前清的一座贝勒府改建的。北平城里,由旧府邸改造的校园数不胜数,确实应了那一句王谢堂前燕,寻常百姓家。除了贝勒府旧建筑外,又利用花园和马圈的空场,起了一座中西合璧样式的三层大楼,楼层挑高极高,建筑绵延,威严恢弘,似宫殿又似禁城,倒是这原先的主人不敢僭越的。
已经是西历三月,学期也开始了,校园里却不见什么人。梵云在庭间廊下信步而行,空气中已有了草木生发的气味。
这许教授临时要去处理的事,他大概也能猜出个所以然。
胜利之后,北平各个大中学校纷纷复校。而沦陷时期,留在北平的学生,却成了新的问题。当初他与金恒春失去联系,乃是因为金恒春带着庶母幼妹去了天津,又很快转往上海,新的地址散失在烽火中。而金恒春决心离乡的直接原因,就是不愿小妹纯和上日本人治下的学校。可无论如何,金家到底是有些家底和门路的,又有多少无奈的普通人,出于种种原因,不得不留在沦陷的土地上继续生活。若升斗小民人人都可轻易逃脱厄运裹挟,世上又怎会有那许多悲歌?
接收大员来了北平,处处是新气象。在日伪治下读了书的学生,要通过“甄审”考试方可重新入学就业。这必然惹得群情激奋:谁又是自愿当“亡国奴”、“伪学生”的呢?
按说辅成大学因为宗教背景,是在沦陷区而坚持不降的教育楷模,大可置身事外。梵云因美国导师的介绍来此,多少也对这位搭建新外文系的许教授有些了解,知道依他的行事,自然是不为当学生的说一句公道话,便枉为教书育人者了。
他在一处有阳光照下来的廊子上坐了,地上铺了青砖,庭中是刚浇过水的草皮,青黄相间。他忽然想,他似乎从来没有仔细地端详过北平的公历三月。漫长的旧历年的热闹之后,又总是开学的忙乱。金恒春的生日也差不多是此时,要再想一想礼物送什么,小聚邀请谁,去哪儿吃生日酒。
春寒料峭,不对,那是二月末的光景。春雨贵如油?那又直奔四月份了。柳枝将抽未抽,新雨将落未落。太阳照不出瓦蓝的天,东风又没有北风的透彻凛冽。这像是一年中最尴尬的时刻,像收不起的大衣服厚被子。可是一嗅,那分明是草木的气息,时间总是在午后。
出了这旧贝勒府往北走不远,穿过几个海子,路过几处酒肆,错过几座古刹,便是金恒春原来的家了。他堂兄二哥哥在房顶给鸽子起了座“洋楼”,隔着几条胡同都能看见的,喏,那就是了。
或许,这里经度纬度已无限相近,几乎是同一块云彩之下,他坐在了这廊子上,一个人发了一刻的呆,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回到了曾生活过二十余年的北平了。
他出神太久,日影渐渐移过了他坐的位置。建筑太高,又环成宽大的天井,没了阳光直射,片刻间便感到寒意。
说到底,还不是所谓“本格”的春天呢。梵云自嘲地一笑,刚要起身,不远处一间办公室的门打开,走出两个人,巧的是,这两人他都认识。
一人身形清癯,形容高古,正是此前拜望过的新外文系主任许西楼。另一人他本是不敢认的:十几年未见,瘦高条儿的青年已经长成了一副魁梧的身板,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曾经总带着笑的五官,现下笑起来也有种威严的态度。可人的声音总是不会变的,更何况,那熟悉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喊出了他的名字。
“梵云?李梵云?哟,这可不是梵云嘛!”
梵云一时反应不过来,起身迎上去,已经被对方紧紧拉住了手。
许西楼本就皱着眉头,看到此情此景,问道:“谢专员,您也认识李博士?”
“岂止认识?”来人握着梵云双臂上下打量,“初中高中,同班六年。”
“平生?”梵云这才叫出了他的名字。
来人的的确确是他的老同学谢平生。他拍拍梵云的肩,笑道:“回北平也不知会一声,不够意思了。我嘛,正在铨叙部有个差事,可巧今天在这儿碰上了。”
梵云被他拍得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去看许西楼。许教授的眉并未因目睹这久别重逢的戏码舒展半分。他对梵云点点头:“李博士,今日失约,十分抱歉。稍后让秘书小姐给您去电话,改日咱们再谈一谈。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了。”说着也对谢平生微一颔首,算作告辞,像是本就不打算把这位铨叙部专员送到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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