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1)
齐旻回到东南驻地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为了行动保密他坐专机在邻市落地,再偷偷摸摸混在大巴车里回到营地。意料之中的,甫一下飞机他就看到自己下午在首都大学拍的照片连名带姓地被大学官方账号在网上发布了出来,他站在校长旁边,风度翩翩无懈可击。他知道边境那帮猪一样的流氓混混也看到了,想必还认为齐旻在首都沉醉于酒池肉林乐不思蜀,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现在应该已经飞上叶子了。齐旻收起手机,露出个和相片上无异的笑来。下午乔述拍到一半离场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念及这是乔斐的弟弟,倒也没人说什么。反而是齐旻十分体贴地说乔述今日精神不佳,心情郁结,希望大家多多谅解,至于相片,剩下的人可以再照一张——网上那张就是后来拍的那张,没有乔述的那张。
该陪同出席的场合也陪同了,柳如锡那边的面子也给足了,乔斐早就计划好今晚回东南发动围剿,要把这帮不成气候的土匪清扫干净。如果行动不出意外,等他收拾完残局,再有一到两周就能打道回首都领下一个军令。齐旻在车上眯着眼睛,将几日来捕捉到的乔述的神态动作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难得地陷入了对一个命题“否定—肯定—否定”的死循环。就目前来说,乔述身上有没有猫腻他并不能看不出个定论,要是顺了柳如锡的话头,一门心思扑上去查个薛定谔的叛国罪,很可能做的是吃力不讨好的赔本生意,不如去内陆拿几个实在的军功划算。何况等他一走,其实相当于默认给柳如锡的人随便查的权利,这样十足的配合已经仁至义尽。齐旻在心里打定了主意,顺势联想到内陆高纬度高海拔,环境不好物资不足,在那儿待上十天半个月必然要脱去一层皮。他在丰饶的南方长大,很不能适应北边的气候,汹汹野心里突然冒出点少爷脾气。大概是他长年不回家,难得一次,家里的佣人格外殷勤,吃穿用戴都仔细打点。齐旻刚在飞机上光顾着睡觉没来得及吃饭,此时尤其想念起前两日的饭桌来。内陆在北边深处暂且不说,此处与邻国交壤,净是些没滋没味的东南亚菜,这猛一回来还真品出点由奢入俭的意味。齐大校十分乐观地调整好心态,觉得多吃点沙拉水果也没什么不好,再过两天想吃草都吃不到。齐旻秉持阿Q精神,试图构思着食谱再眯上一会儿,他想着鸡胸肉,三文鱼,虾仁,紫甘蓝,番茄——
他想到一截苍白的手腕,粉色的汁液从指节滴落到白色瓷盘。红色白色,红色。齐旻突然想起来,那天是很久以来乔述第一次在他面前进食。一个番茄,齐旻又在记忆里仔细打量了乔述一眼,莫名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像精怪啜饮鲜血。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乔述在报纸上看到齐旻率军成功打破民间武装势力在东南边境的控制,切断毒品网络的消息。这新闻稳占个各媒体头条,想看不见都难。乔述早晨起来烧水的时候看了个头尾就把报纸扔下了。人生三喜,升官发财死老婆,齐大校这回双喜临门,好不风光。乔述给煮蛋器定好时,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给自己冲了一杯红茶。他靠在桌边想了想,复又回到客厅捡起那份报纸,仔细读了一遍那则新闻。看样子齐大校还要驻留在东南一段时间,但新闻里没有更多细节,乔述无法推算出齐旻何时会再回来。他估摸着中间还要半个月。其实以前他并不会对齐旻回来这件事有这么猛烈的抵触,但这一次乔述忽然生出了极强的抗拒,或许是因为这次齐旻走前的那一点不愉快让他格外不想再见到齐旻,又或许是齐旻的顺风顺水格外衬托出乔述的凄风苦雨。总之哪一点都十分令人心烦。乔述第二次把报纸丢开,拿出煮蛋狠狠在桌上滚了两圈,然后仔仔细细剥壳。上次从悼念会上回来他吃下了一整块牛排之后吐了一整夜,胃里酸水泛滥,不住地痉挛。他太久没吃肉了,以致于他的消化道无法一次性处理那么多动物脂肪。吐到最后乔述只能捂着肚子干呕
。他在洗手台前一遍遍刷牙,试图把嘴里的涩感冲掉,又忍不住打量起镜子里自己的脸来。光从外貌上来看,乔述并不像个Omega。他苍白瘦弱,哪里都是凸起的骨头,尤其是两块颧骨,高高地耸着,显得他的眼睛更深,气质阴冷,和温软甜美充满性魅力的Omega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他的信息素淡到几乎没有,平时根本没有使用遮盖喷雾的必要。甚至于时至今日,他的发情期要半年才来一次,持续的时间也很短暂。这都是他长年吃素的结果。禁肉禽乳制品,甚至连蛋也不吃,极不平衡的营养结构破坏了正常的激素分泌,缺少蛋白质和脂肪,身体就会迅速地干瘪下来。乔述是学生物化学的,他能最高效地做到这一点,在柳如锡把他像一块肉骨头一样丢给齐旻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这样做了。毕竟一个alpha有太多途径把一个Omega捏在手里,捏得他们服帖柔软,****,但齐旻不能有他的破绽,乔述不能留下任何破绽。
所以第一步,他不能做一个Omega。
控制自己的欲望,这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尤其禁欲的出发点并非是为了狂热的信仰或是诱人的成功。一个人为了剥去自己的身份克制本能实在可以算一种折磨。一开始乔述甚至还动过信教的念头,至少教义里有人可信可敬,实在不行了,抱怨发泄也有个由头。但慢慢的他也坚持了下来,熬过了最初的十个月,身体就学会自然而然地抗拒动物蛋白和脂肪了。那十个月是他消瘦最快的一段时间,而且由于过大的精神压力,他的皮肤状态很差,整个人都泛着一层萎靡的蜡黄。那段时间乔述甚至不照镜子。乔述曾经是骄矜而漂亮的,并且他非常享受自己作为Omega的魅力。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不用怎么动心思就能收获许多alpha的爱慕,如今却要花心思拖垮自己的皮相,让一个alpha对自己生出冷淡和厌恶,甚至到最后连自己都非常讨厌自己,大大小小的落差让他变得暴躁而又无从发泄,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把自己关进浴室里,再出来的时候,大臂内侧就会多出一个细小却深的伤口。乔述把这些伤口的位置控制得很好,时间相近的伤口位置隔得远,创口和创口之间留出一块完整的皮肤,在旧伤愈合期间他可以用新的伤疤将那里填满。现在那些伤口都愈合了,在手臂内侧也只留下一道十公分左右的偏白的凸起痕迹。
要不是上次处理鸡块的时候要挑掉肉里的血丝,乔述已经不太记得这段刀子和肉的经历了。痛感变得非常模糊,乔述也不再为此感到愤怒,更多的是一种疑惑和惋惜。他看着案板上白惨惨的鸡肉,想到自己嶙峋的肋骨,不健康的肤色,无力的四肢。陶瓷刀下去又起来,鸡胸被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乔述忽然扔下刀子去仔细地洗了手,对着窗下透进来的余光卷起毛衣袖子,抬起手臂细细地,一丝不苟地将那道铺陈着的更为年轻的皮肤审视了一遍又一遍。一道伤疤里有几个伤口,乔述记不清了,好在那伤疤并不丑陋,甚至不太显眼。他没把袖子再放下来,转头重新看向切好的鸡肉,只看到一片死气沉沉的白。高蛋白低脂肪,是很适合增肌的肉类。三楼有健身房,院子里有很多树,早上空气会很好。乔述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想,他是真的不喜欢白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