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假凤泣虚凰(1/2)
第十九回青衫湿空自忆江南丁香结不尽陌上花
床边搁着一架金漆点翠的小围屏。
这是前几日小戏子进宫得的赏赐。因藕官一出《相思》唱得极好,贵妃娘娘凤心大悦,特赏赐下来的。
娘娘指明给藕官,别人也不敢私吞了去。藕官一拿到手,又转送给菂官,以免她病中无聊。
六扇十二幅,上面绘着几出戏。围屏本是镶了琉璃的,经烛火一照,更是透光。
菂官面色苍白,一面掏出帕子不住咳嗽,一面掩着嘴,细细打量这个精巧物事。
两幅细绢并于一扇,《满床笏》、《一捧雪》。前者烈火烹油,后者却如瓦解冰泮般,只余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寥寥数笔,却道尽大家大族兴衰。
《春灯谜》、《折桂令》,是耶非耶?满目繁华喜乐,瞬息竟成幻影。辞则美矣,情之缠绵哀婉,令人不忍卒睹。
《鸳鸯冢》,《邯郸记》。南柯一梦,不过如此。心灰意冷,随他去罢。
小时候,家里很多这样的围屏。上头画楼阁人物,画英雄豪杰,各式各样的摆在炕桌上,几个姊妹和自己抢着看。也不知她们如今飘散在何方……大户人家做丫头,抑或是沦落在烟花巷?自己命好,没有受过什么折磨——唱戏再苦,如何比得上那些个脏地方?
更何况,还有个藕官呢。
菂官很珍惜在梨香院的时光。
学戏唱戏,她每每总得头筹,教习夸赞不说,班主听了也点头。得了闲也从不出外游荡生事,只是呆在屋里做针线看书。
得了赏赐,她也不像姊妹们买吃食衣裳小玩意儿,多是托二门上的小厮帮忙带两本书回来。或诗集画笺,或江南新出的话本子。
有时姊妹们不免嘀咕,“菂官性子好是好,就是忒……无趣了些。”
是呀,温柔到有些闷的性子。
硬生生把自己原先的小姐性子磨得平缓柔和,温顺敦厚,遇事谦让,行事妥帖。
二姐姐她们可想不到,幼时从不让人的小妹妹,如今却变成这副模样。
唉,唉。
菂官暗暗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怎么总是想起从前呢?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门开了。
屋里飘来药味。她扬起笑,直起身子。
礼倌唱道:“一拜天地——”
满目的红,满目的喜气,戏唱到最后一折。
皇帝恩旨,夫妇和合,好一出大团圆。
戏台上咿咿呀呀,清雅伶人一颦一笑,欢喜悉堆于脸面,引得观者嬉笑。背地里咽下多少辛酸泪,却无人述说。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正是郎情妾意,今夜谐鱼水。人生四喜,大团圆已居其二。就算偶然出一个悲些的,也要速速改了,免得贵人看了心中不快。
美人貌酬书生才,以金花紫诰报佳人巨眼,这已是惯常故事,一个套子而已。
藕官暗自微笑。怪不得菂官不唱,果真俗气得很——《折桂令》传遍大江南北,连宫里贵人都有所耳闻。元妃还宣了她们进宫。
词藻好,曲子也不错。唱了一遍又一遍,戏子都倦了,这些听者却如痴如醉,络绎不绝。
“039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独绝艳,世无其二039,藕官藕官,当真是翩翩然浊世佳公子也。”
“不愧为贵妃娘娘夸赞过的。声高处如裂帛,声低处似细涓,真个珠啼玉笑……”
“藕官的嗓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最难得她能把这遐思铺开了、说尽了,最后再细细收拢住。虽然这戏文着实委婉缠绵,她却收得爽利,不积粘。”
“咦,怎么这小旦换了人?”
角落里立着一个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她叫蕊官,是贾府新采买的小戏。菂官生病倒嗓,已唱不了戏了。
蕊官由喜婆扶着,慢慢移步上前。
清音嫩嗓,颂出天子赐婚的喜悦。
她恭顺地低下头去,情愿二女共侍一夫,情愿将夫婿拱手让人。
这还是那个爱憎分明、骄慢决绝的大小姐琅嬛么?
改结局后,琅嬛气绝复生,书生点了状元,被招为驸马。
御前书生陈情,说已有糟糠之妻。皇帝道是无妨,仍将爱女下嫁。
书生既得公主,又逢贤妻,好不快活。
可……菂官曾说过,琅嬛倔强自尽,只为书生负约。
凤箫声动,绿绮弦颤,《春日游》已近尾声。
藕官回身甩袖。
跪拜天子,朝堂谢恩。
拜了那么多次天地,最怅然的并非情思渐冷,而是身边的人不是她。
一片喝彩声中,却无人注意到小生的脸上,满是黯然。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曲终了,人也该散了。
藕官的戏已经完了,重重思绪从欢喜乐音转到身边含羞垂首的蕊官。凤冠两侧,应时令地簪着桂花方胜,喜服上绣着蟹爪菊……
此时,已是深秋呵。
春与秋,她们结识于杏花如雪的初春。
姑苏陌头杨柳色,相携踏青,绣履遗香。少女撷下一枝粉白杏,比在鬓边,笑道:“藕官,我与花儿孰美?”
杏花既香且艳,却及不上眼前少女半分。那时她正亭亭立于花下,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凝睇一笑,好似秋波潋滟,婉转而多情,却又带着几许纯真。双颊晕红,就像那上上等的胭脂花,娇艳而自然。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盛放在灼灼蘩蘩的仲夏,她们的名字是夏天。
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
热烈,又无望的爱。
蔷薇花架下千百遍,簪子一笔一划,是煎熬,是欢愉,是守口如瓶,是悲喜交集。
百转千回,无人可诉,相思苦矣。
芳官的缄默不言,龄官的凝眉不语……
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
夏天结束了。多少不可言说之事,无疾而终。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干枯时秋恨已成。地上踏着飒飒的枫叶,是被霜打的痕迹。
菂官偶感风寒,一病不起。
秋天到了,花事尽。果真应了这句谶言吗?
屋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藕官拿着一只折扇,低头给小炉子扇火。
几个姊妹结伴来探望菂官。
葵官隔着窗望了一眼,悄悄扯一把芳官,“怎么就病得这么急?”
芳官没有说话。
豆官插口道:“是着凉了吧?风寒而已,我看也不大着紧,静养养就好了。”
芳官瞪她一眼,“胡说八道!你听谁说的不大着紧?嗓子都废了,不大着紧!”
豆官委屈得很,“我听夏婆子说的——她可是菂官的干娘。当时跟我说的时候也是轻描淡写的,随便告诉一句就完了。”
芳官闻言,眉毛就竖起来。
葵官因道:“要我说,也是菂官平日里心思太重,什么话非得在脑子里过几遍才肯出口。她不病,还有谁病来?遇事只与藕官讲,也不大告诉我们。如今病成这样儿,还是听你说才晓得,难道是不把我们当姐妹了不成!”
话到最后,她已是忿然作色。
茄官是唱老旦的,原比她们更疏一层,年纪稍长,见事也更分明。
她此时说了句公道话,“唉,这也不能怨菂官。几个姑娘搬进园里,咱们唱戏且不说,还要近前伏侍着,藕官又怕咱们出份子钱,又怕耽搁了正经事。本来就没有多少钱,还要交干娘一份……”
芳官忙道:“这不是怕咱们不方便嘛。”
思及前事,她不免长长叹了口气,“心思重倒是真的。谁似菂官那样傻?竟将那戏文当了真,一味地痴心痴意……”
与藕官假凤虚凰,真个做起夫妻来。
她咽下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葵官听了若有所思,“各有各的难处,不好说只是菂官的缘故。”
“可不正是这个理儿。”
说话间,茄官撩了帘子,她们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屋里,藕官将一只缺了口子的莲纹青瓷碗搁在桌上,滗出乌漆漆的药汁。她眼下发青,脸色很不好看。
她差不多有一个月没睡好了。
茄官走近前,低声问:“熬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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