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2)
六月未至中旬,正午之时,阳光却已经开始灼人,若是在太阳底下呆得久了,哪怕身具武功不畏这点儿炎热,也免不了要眼疼目眩一番。
阳光下已经渐生炎热,若有人特意以琉璃聚光照人,灼热之感自然更为严重。
更不必提一个身上武功被封,双手高吊于头顶,只有脚尖能勉强着地的人被这样聚拢的阳光照着,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这种折磨人的姿势,只需要一个时辰,便能令人手臂丧失知觉,双腿酸麻,肩膀疼胀,腹部牵痛。呼吸不畅,外加令人窒息的热光,只要注意着不让囚犯自燃,就是最完美的,最痛苦的囚禁方式之一。
莫欢已经记不得这是他被关到这里的第几天了。
痛已麻木,而麻木过了一定的时间也感觉不到了,日夜轮转了三日之后,他开始有些记不清时间的流逝,索性也不再费事记住,只放任自己的思绪飘回遥远的时候。
遥远的脑海深处,莫欢渐渐听见了一首曲子。
那是砍儿小的时候偶尔会哼的一段曲调。
莫欢被吊在这个鬼地方,忽然很想念那段不知名的曲子,想念砍儿略低的嗓音从鼻腔里哼出它,那曲调,像一首童谣,又似一曲挽歌,简单通透,比这世上的大多数事物都吸引人。
莫欢回忆起了那首歌的每一个音阶,可他嗓子火灼一样的痛着,又仿佛被人灌了一碗浆糊,粘腻着,连说话都困难,哼一首歌,更是痴心妄想。
可他因为想起了那首歌,面上还是露出了些许的暖意。
有石板挪动的声音不知从房间里何处响起,那一缕灼热的光忽然暗了,滚灼骤消,莫欢身上打了个寒颤,兀自提醒自己,这该是天色暗了。
屋门外传来些模糊的动静,随即屋门便开了,莫欢无法确认这是不是他自己的幻听,但他并不想睁开眼睛,他太累了,阳光直射着他,让他即便闭着眼睛,眼前也都是灼热的红色,好不容易黑暗下来,他巴不得能够歇歇自己的双瞳。
脚步却愈发清晰起来,近了,更近了。脚步停下后,一只手又抬起来,扶起了莫欢的下巴,逐渐用力地捏着莫欢的骨头,直到莫欢忍不住痛而蹙眉时,那只手的主人才冷笑一声:“可真是不容易,十来年了,这张脸皮还是跟那时候一样,比玉还要好看。”
莫名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硬生生地打断了莫欢脑海里的歌,于是莫欢缓缓地睁开眼睛,辨认了一下那人的面孔,了然地微笑起来:“生活闲散,自然可以养人气色。不像你,如今才过而立,鬓上已见白发了。”
那人也笑起来,眼神却仍然冷着:“这么胸有成竹,你料定我会来见你。”
莫欢浑身都已麻木,面上也有着狼狈的汗水汗渍,然而神色仍是温文尔雅的:“你大费周章,将我弄回海洲,又用这么热情的手段留住我,不是为了见我,我还有命活到现在吗?不过,你比当年沉稳多了,我原想不出三日,你就该会出现,如今……倒是比我料想的时间更长一些。”
那人松开了捏着莫欢的手指,后退一步,从袖口抽出一条纯白的丝质手绢,缓慢的,一根根擦过自己适才捏着莫欢的手指,若有所思道:“五天。我的耐心,比你预料的,也只多了两天而已。”
莫欢被他松开,头已经又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眼睛也已经重新闭了起来,并没应声。
那人也不介意,擦过手指,又上前一步,将手绢不甚温柔地垫在了莫欢因为脚不能完全着力而被锁链磨破的手腕下,然而手绢塞进铁链和手腕后猛地一扯,反倒让擦伤更为严重,又渗出新的血来,渐渐染红了纯白的绢布。
白布上艳丽的红色晕染扩散,那人眯起眼睛,语调也忽然被这缓慢的扩散而催化得温和了些:“莫欢,你喜欢这个名字,对吧?那好,我们就叫这个名字。我其实很是好奇,不知道莫欢公子这些年来,还有没有惦记过尽欢宫?知不知道尽欢宫已经改朝换代,夹古家的人,如今再也做不得主了。”
莫欢慵懒地,低低地喘息着,半晌才轻叹了一声:“糊涂……”
那人仍然盯着那抹鲜艳的红血,莫欢蚊音似的字句传入耳中,他也不恼,声调如旧:“你在说我糊涂吗?所以,你的意思,大概是不同意跟我合作了?”
莫欢睁开一条眼缝,轻声道:“我老早以前就跟这里没有半点儿关系了,你将我带回这里,我也不会是这里的人,我一直以为,所有人中,你最应该懂的……是我想错了你。师弟,你现在,又何必非要跟我合作呢?”
那人冷笑起来,双眼从那抹血红上移开,盯着莫欢被阳光灼红的侧脸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铁了心要吃苦呢?你要是跟这里没有半点儿关系,也不想有半点儿关系,就把我想要的东西痛快交给我,我不会为难你,我甚至会亲自替你疗伤,放你出去……”
说到这时,那人忽然眯起了眼睛,面上的笑容愈发深了:“这样一来,也不需要有人闯入这里,试图将你带走了。”
莫欢武功被封,那人感知到的,他自然毫无察觉,因为身体上的折磨而略有迟钝的大脑也花了一小会儿工夫才反应过来那人的语义所指,随即他便忽然恢复了一点儿精神,面上仍然淡淡的,没有抬头,也没有将眼睛睁得更大。
那人仍然死死盯着莫欢,却仿佛长了一双后眼似的,如同寒冰一般透视了房梁,看到了屋顶上潜伏的砍儿,又仿佛要将被阳光照着的砍儿冻成冰块儿一般,冷静地开口:“门没有锁,外面那样热,不如进来说话。”
阳光下的寒霜之中,砍儿缓慢地站起身来,跳下房檐,在戒备的守卫的视线下,推开屋门,带进了一缕没有透过琉璃的阳光。
然而,砍儿站在阳光下面,站在转回头的,一身黛青色华服的男子的冰冷的眼神里,既没有觉得热,也没有冻成冰,只是平静地将视线落在了狼狈十足,被吊起来的白衣染尘的莫欢身上。
仿佛他根本没看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打量着他,声音冰冷,话却并不是对着砍儿说的:“你们就是这样看家护院的,尽欢宫前若是来了一头大象,你们是不是也无感无觉呢?”
门外的护卫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砍儿神色虽淡,但他很清楚这人不好对付,索性一改沉默的习惯,替那些护卫们辩护道:“百马千军自然进不来这里,只有蝼蚁是防不住的。”
他竟将自己比作蝼蚁。那人打量完砍儿,不由将视线定在了砍儿的面上:“那你是什么样的蝼蚁呢?”
“要带走他的蝼蚁。”
“我尽欢宫人口近千余,凭你一只蚂蚁,你谁都带不走。”
砍儿同他说了这些话,已经懒得再做无用的交流,虽然身法上看不出有发动的趋势,莫欢却已经抢在他动手之前开了口:“我不走,你离开这里。”
砍儿深吸口气,又缓慢地吐出来,冷淡地看向莫欢:“你不走?”
那人也露出个笑来,转头看向莫欢:“你还想他能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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