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胥俞(1/2)
这一堆七百年的谷八百年的糠本是我同络虞两个之间的疙瘩,本与司命丝毫不想干,却连累她生受了一场结结实实的无妄之灾。本元君内疚得很,内疚得很。
司命将吃剩的瓜子皮儿撕下一块衣角包了,自怀里又摸出颗溜圆的李子,再与我道:“你那几粒精血着实好用,比商陆的经文还要多几分效用。还有没有?若是有,也不要多,再与我**粒,我总觉着那道邪气与我黏得不够紧实。”
她这话说得随意。我顿生几分她要的不是精血,却是凡间随意哪块菜地里生的几棵虫蛀的烂白菜类的错觉。左右少几粒精血死不了人,过几日又能长出几茬来,因此给得大方且痛快。
司命伸手进怀里又捞出只宝瓶,搁在我手腕下头接了血,喜滋滋地堵上瓶口,再收回怀里。
我盯着她的衣襟,直觉是块藏尽宝贝的风水宝地。与她再有的没的一通胡侃,摸回长无殿去了。
隔了三两日再远远望见长无殿的形迹,居然生出斗转星移、时不我待的苍茫感。只做阿芜时,它的气派很叫我感到吃惊,现下想起许多事来,便晓得它并不止面上这点气派,背地里十步一方长昀费心布的杀阵,五步一个我扛锹挖的险坑。
长无殿起先并不处在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因着仙界同魔界头一场大战惨胜,打得一众仙家萎靡不振,元气无以为继,再来一回只怕仙界就此湮灭在传说里头,我跟长昀两个好歹占着个战神的名号,私下里合计,干脆将长无殿搬在南天门附近。倘若日后魔界攻破南天门,有我同长昀在前头首当其冲地先挡上一挡,也能替一众仙家争得七八分准备的时辰。
因着这层由来,长无殿不仅担着我同长昀两个住处的身份,亦须做仙界的一道防线。我一向不大精于杀伐之道,投生成杜蘅同阿芜,历经两辈子,亦未能有半分长进。长无殿千百个大大小小的杀阵得亏了长昀一身浩瀚深厚的修为。我关切他布阵布得辛苦,时常打打下手,将布阵的物什递上一递,将大坑挖上一挖,再替他揩两把薄汗。
唉,若是没有仙魔之战,若我不是……可祸福相依,我偏偏就是。
殿前气运暗转,杀阵已开。长昀来过。我掐指算了算时日,这一回的仙魔之战大约就在这三四百年间。托生委实是项技术活,本元君显然已将这门技术修炼得炉火纯青的境界,回回托生在仙魔之战临近的关键时刻。
许多年来杀阵是个什么分布,与起先布下时,并无多大分别,我得如入无人之境,一路走得顺遂且稳便。
满院子的紫阳花开得颇招摇,长昀这些年来将院子里头的紫阳花照料得很好。原本长无殿仅仅墙根上生得一株紫阳花,我惯爱唤它的小名绣球。千余年前我重又爬上南天门时,长昀站在南天门前自我头顶上伸来一只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待我站定,他却意外地顺手递来一捧紫阳花,看得我颇眼熟。
我捧着观了片晌,忽然想起我在凡间做的最后一桩牵人姻缘的营生里头,羞人答答的姑娘站在高楼上,望见人潮里头的心上人,却将绣球丢在了半路,我灵光乍现采了几朵紫阳拿线绑在一处与她作了绣球。有情人得成眷属,我下界下得功德圆满。那紫阳花做的绣球却遍寻不着。原是叫长昀拿了。我才晓得下界千年,暗处一直跟着长昀明里暗里护着。我下界的那千年里头,竟处处都有长昀踪迹。
也便是到了那个关节,恨也好爱也好,全然不重要。
我扛起两千余年前挖坑使得那把锹,铲进墙根上那株紫阳花底下,掘出一把古朴的小弓,往里头送了几缕仙元,总算叫它恢复寻常弓箭的规格。伸出两指弹了弹弓身,我甚满意,我的宝贝神弓,今**我隔了千余年终于主仆相见。我的宝贝神弓初生之时只是一块黑漆漆的铁疙瘩,得它主人我万把年岁一身仙元的熏陶,熏成了神器的品阶,称不上是把大杀器,花须底下埋个千年未见锈迹却也是轻轻松松的一件小事。
神弓握在手里,四面再环顾一遭,我同长昀一处待了万把个年头的长无殿,殿门上还是我给写的匾额,丑是丑了些,可我不嫌弃,长昀也不嫌弃,也就从未起过换一块的念头。至多再有三四百个年头,这块污人眼睛的牌匾也就能换一换了,过了南天门的神仙打长无殿门前过,再不用捂着眼睛瘪着嘴受一场避不开的罪。
今日事情尚有很多,不能将时日都抛在长无殿里。我一折身,却见着长昀半倚门框,不知几时到的,面上覆着半张脸皮的面具,没覆的那半张脸苍白得没血色。他一胳膊折在胸口,一手捏着只传音的仙鹤,我只来得及听得司命半拉拉一句“阿芜,百年前你落的那尾孔雀翎叫……”,他便覆手腾了火叫它化作一堆飞灰。
那尾翎羽左右已焦黑,任谁拿去也无半点效用,后半截是个什么内容,听不听也没甚分别。我倒没想到不过分开两三日,他竟这么一副苍白相,想来抑制心魔极废心力。在蓬莱的时候,蓬莱的小仙娥一向是问什么答什么,旁的从不肯多说,只说他面上已没了黑纹,我便以为他已大好。
看他一身气势,确有大好的派头,这张面皮却没几分大好的模样。我凭着一腔激越的心情几步并作一步跨了过去,万年来并这短短一百多年的事忽悠忽悠从脑子里过了过,仿佛全化在这一跨里头,到他眼跟前反到凭空添了点怅然。
他只正了正身望住我,等我开口。我禁不住他这一望,拄着唇道:“你的脸怎么?”伸向那半块面具。
将将触到时,他不急不慢握住我的手腕子,气定神闲道:“并无什么大碍,同另半张脸一般,没什么看头。”
他说得浅淡,却是为着我歇了揭他面具的心思。他有苦心,我纵然晓得面具之下定然不像他说得那样浅淡,也只能扯出笑来:“我不看,我只摸一摸摸一摸。头一回见着你戴着面具的形容,我稀罕,很稀罕。”
他眉头动一动:“你喜欢?”
我一腔心思全系在他面具覆着的那半张脸上,话说得顺溜:“自然是欢喜的。”他什么样我都欢喜,他便是毁了容再长不回来,我也欢喜。
他终于露出点浅笑,松气似地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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