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夜凉(1/2)
那天夜里程显听做了个怪梦。
说是个怪梦,却是真的发生过的事。他梦见才把程透捡回来的那个秋天里,自己心血来潮伐了一根竹子做鱼竿,高高兴兴地领着小徒弟去后山钓鱼。程透被迫扛着那个比他还高的“鱼竿”——细竹竿前头钻个洞,拴上一根线,线底下再吊一根针,真针。
程显听那时候自己也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大抵为了应景,难得素衣轻装,头上插了根木簪子。他优哉游哉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程透看看那针,又看看前面两手空空的掌门,忍不住问道:“师父这是闹哪出啊?”
程显听头也不回,满不在乎道:“反正也钓不着。”
小小的人儿皱着眉头,嘟囔起来,“那好歹也装个样子啊。”
“你不知道。”程显听终于停下大步流星,等程透跟上来,同他勾肩搭背地往前走,竖着一根指头解释说,这河里的鱼都鬼精鬼精的,只有程漆能捉得着。”
他说着,手顺着鱼竿上轻飘飘的线滑下去,拎起那根绣花针。
“不过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咬上了呢,咱们又不打算吃,没必要为了玩儿杀生。”
程透挑眉,“那你可以钓到了再放回去啊。”
“你这孩子。”程显听眯着眼睛笑,笑罢了摇摇头。“钩子从鱼嘴上取下来,鱼不疼吗?”
这着实问得程透一怔,他倒当真没想过。春天儿里他的亲娘才刚大病一场,家里的老母鸡舍不得杀,只好去河里摸鱼熬些汤勉强补补身子。
自己都在疼的人,哪里会顾得上鱼疼不疼。
想到这里,程透撇了撇嘴。他到底还是个小孩儿,脸上藏不住什么,程显听又是什么样的人精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眯着眼睛摸了一把徒弟的后脑勺调笑说:“怎么,觉得师父这想法有点‘何不食肉糜’的味道吗?”
程透觉得师父的话好像能对上他的意思,也好像不对。他自觉钝口拙腮,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只走脚下的路。程显听还和他勾肩搭背,笑嘻嘻道:“你是觉得,此乃富贵娇躯、不愁生计者才能养出来的慈悲心。”
程透默不作声,只听师父继续讲着。俊朗少年笑意略收,不再看他,缓缓说:“这这世上有许多种慈悲心,这不过是其中一种。不过倒有一种更好。”
“穷也兼济天下,是大慈悲。”
程透不置可否,只低声答:“微不足道。”
“是。”想不到,程显听郑重地点了点头。“自不量力,也熠熠生辉。”
山上四季如春,林间鸟鸣不断。柔嫩绿影间白羽不时掠过,程显听挑了个顺眼的石头席地而坐,程透一面想着难怪他今天没穿绸缎,一面把鱼竿递过去。
话虽如此,事精儿托生的掌门还是找的没怎么生青苔的石头。他端着鱼竿盘腿坐在青山绿水,小溪潺潺间,当真生出几分道骨仙风来,吸引了小徒弟的目光。
不过小孩就是小孩,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只是在摆摆样子。那线太轻,落进水里随波逐流,只怕不一会儿针都要给卷走。程显听半句交待没有,程透百无聊赖,躺在柔软的青草地上枕着胳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程显听拿着他那破鱼竿假钓鱼,也不知到底有什么好玩的,直到太阳落山才想起回去这一茬儿来。掐指一算,程漆怕是又要破口大骂絮叨个没完没了,程掌门慢条斯理地收拾好站起来,看了眼睡一下午不翻身的小徒弟,忽然玩心大发,决定吓吓他。
于是,程显听悠然然地闪进山林,躲到了树后头。
这孩子也不知是不是在梦中感到了异样,没过半晌便猛坐起来,揉着眼睛,略带茫然地环顾一圈。
四下早已无人,就连孤鸟都回了巢。
程显听本以为他这脾气古怪的小徒弟会抱怨上几句以下犯上的话,拍拍衣服起身回去,这时,他就可以从树后面跳出来,吓他个措手不及。
年轻的掌门背靠着树干,抱着胳膊满意地点了下头,感觉心情更舒畅了。
只是事不遂人愿,又过半晌,那边丝毫没有动静。程显听忍不住偷瞄过去,殷红夕阳下,轻快地溪流像散金的绢,他的小徒弟兀自坐在原地,垂着眼,像一尊雕像。
那根细若发丝的绣花针大抵蓦地在程显听心上扎了一下,他从树后面走出来,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
混账东西。
程显听大步流星迈过去,二话不说直接拎起小徒弟,先声夺人说:“你傻坐着干嘛呢?”
程透抬头看他,定定问:“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程显听本来准备了满心的俏皮话如鲠在喉,兜兜转转一轮后,他反倒被自己气笑了,“我不要你了你不会自己走回家吗!你那脑袋从这儿回教习楼还能不认路?”
程透却抿了下嘴唇,认真地说:“你不要我了,我为什么要回去?”
这次换程显听结结实实地被问住了,他凝视着小徒弟的眼睛,这孩子略微歪着头,眼中当真,话里理所当然。他一时竟分不清程透是真看不出这当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还是存心在气自己。
程掌门自认极少真的动怒,这次却有些火冒三丈,他干净利落地转过身,迈开步子道:“少来这套!以后少管我在哪儿要不要你了,没地方去就给我乖乖回家!”
他往前走了几步,想偷偷瞄眼这小兔崽子跟上没有,又不好直接回头,便背着手凶巴巴地转回来,训说:“听到没有!”
在程显听的脑海里,那时小徒弟装作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三步并两步跟了上来。
但这次他没有,在闪烁霞光里,金红色光汹涌向天际,程透站在原地,冷霜样的眼睛,漠然地看着他。
他没有跟上来,当然也没有“哦”。
程显听就这样惊醒了。
他僵硬着四肢在床上呆愣了须臾,梦里的心悸便在这刹那蔓延到了现实。程显听一个打挺从床上下来,直奔向徒弟卧房,也不管不顾程透正在梦乡,像从前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青年那句“程显听——”还没发作,却听见师父急急唤道:“程透!”
他鲜少喊他大名,激得青年一下清醒了,睁开眼睛就看到程显听的下嘴唇上渗出血来,青年胸口好似登时被人抽了底儿,扑过去刚张开嘴,才发现原来是他半夜才醒便喊,发干的嘴唇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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