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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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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又骞浅浅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那支夹在指尖的香烟点着了,在灰色的雨中像玫瑰花蕊似的燃着的一点红。

有那么一瞬间任正翕觉得他会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开,但是十几秒后,陈又骞还是开口了,仍是以那种好听的、低沉的声音说道:“去哪里谈?”

任正翕把他引到了一家巷子中的冷饮店。

冷饮店并不太正规,是那种从居住的家中生生挤出一小片区域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的。小店的门口堆满了成筐的绛紫色的李子、橙粉色的水蜜桃和橘黄色的枇杷,沾着点水珠在店中白色灯光下几乎是娇嫩欲滴,看得出这家的副业还挺广泛,从原材料到加工制品无奇不有。

冷饮店的墙壁被粉刷成偏鹅黄的乳白,目之所及只有四套木质桌椅,覆着有点粗糙的浅粉色桌布,任正翕将他带到了靠外的桌子处,示意他坐下,然后轻车熟路地去喊老板娘,点了两杯西瓜露和一碗绿豆汤。

陈又骞方才用完晚膳,此刻胃中被酒精激得有点火烧火燎,他垂着眼帘,把烟熄了,继而稍稍蹙眉,右手缓缓揉着眉心发表意见道:“我没什么胃口,任先生还是别点那么多。”

“没什么,都是一些解酒的冷饮,”任正翕在他对面坐下,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影,认真地盯着陈又骞说道,“你多少喝点。”

陈又骞闻言,抵在眉心的拇指指节顿顿一滞,撩起眼皮看了任正翕一眼,不禁提心吊胆想道:“我什么时候也如此养尊处优了?”

三言两语间,老板娘已经将两杯西瓜露端了上来,由其极短的制作时间可见其粗制滥造,不过是粗暴地将大半杯西瓜汁、小半杯白开水和两勺洋槐蜜混在一起,再煞有介事地堆上两块冰,非常地直截了当。

陈又骞也不知道自己是恃宠而骄了还是怎样,反正才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下意识地逼向中间。

任正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陈又骞,将其中一杯向他那边推了推,格外明察秋毫又细致入微地说道:“这西瓜露是有点其貌不扬,但还是挺可口的——尝尝?”

陈又骞简直想一棍子锤死方才莫名其妙皱眉的自己,“哪儿那么娇惯,”他在心中恨铁不成钢地自我谴责道,“当年在南洋天天应酬宿醉不省人事的时候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陈又骞边想着边接过玻璃杯,浅浅抿了一口。这西瓜露的味道不太甜腻,也算不上寡淡,既有西瓜清凉的果香,又有蜂蜜柔和的醇香,相互交织着竟是如此的恰到好处。

任正翕双手轻轻搭在桌子上,笑盈盈地看着陈又骞道:“怎么样?”

陈又骞实在是不习惯于夸奖,只得给足面子地点了点头,泛善可陈地矜持评价道:“还可以。”

“那就好,”任正翕的右手拢在了玻璃杯上,似有似无地摩挲着杯子上凝结的一层薄薄水雾,温和地说道,“上午在当铺陈兄帮了我大忙,我也没什么送得出手的东西,就先姑且请你喝点冷饮作为感谢。”

陈又骞:“任先生客气。”

他又低头呷了两口西瓜露,深深地担忧这家店里是不是瞒天过海地向其中投放了罂粟,那种独属于夏天的雀跃的清甜钻进他的唇齿,悦动着似乎能流进他血液似的,一溜烟便卷走了胃中的灼烧感,像一涌鲜活的生命。

任正翕也不说话,就那么猫似的含笑盯着他。陈又骞一抬头恰好撞如那明晃晃的目光,心中猛然震了一下,那目光用秦少游的话来说就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1),用杨子坚的话来说就是“温柔得能挤出水来”。

然而陈又骞不知道的是,杨子坚之前的那句形容不过是捕风捉影地夸夸其词,而现在他领教的才是原汁原味、绝

无仅有的正版。

陈又骞被他盯得如芒在背,心中很不是滋味地想道:“这孩子出国这几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哪个下三滥的狐朋狗友教会他整天这么看别人?”

他实在是殚精竭虑熬不住,不禁怵魄动心地找了个话题开口道:“任先生可否同我细说令尊的病情?”

“不瞒陈兄说,家父的情况不太乐观。”任正翕快速收敛起方才擎在脸上的微笑,严肃地说道,这让陈又骞不免怀疑他那微笑不过是某种程度上的屏障,一夫当关地阻隔开外界人们窥探的眼神。

陈又骞继续徐徐说道:“他的脾胃一直不太好,最近几个月尤其严重,而那些中医所谓的灵丹妙药也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倒是适得其反地加重了病情。现在我先为他做简单的内科保守治疗,情况稍有好转,但毕竟是治标不治本,所以待到入秋他身体状况稍微稳定了,我就带他去上海医院检查,那边都联系好了。”

陈又骞听着任正翕条分缕析地梳理着任老爷子的病情和治疗方案,不由得有一种乌飞兔走、时过境迁之感,待任正翕说完,他缓声问道:“任先生现在在医学系教书,你觉得他这病到底是什么?”

“之前是胃溃疡,但现在说不好。”陈又骞简明扼要地答道,顿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道,“陈兄也听说了我死皮赖脸地在同济医学系教书的事情?说来惭愧,其实我根本就不是专攻医学系的,在德法留学时遇到了同济医学部教授被拉回国当他的牛马劳力翻译文献、校对教材而已,身无长物,有名无实,让陈兄见笑了。”

陈又骞却一点也笑不出来,神色凝重且略带狐疑地眯起眼睛打量着任正翕,像一只还未熬熟的鹰,处处警惕,草木皆兵。

任正翕见他此般反应,便立刻心领神会地澄清道:“陈兄,他们口耳相传的那些事都千真万确——我的确就是个徒有虚名的半吊子…”

“够了,”陈又骞伸出右手微微向下一压示意任正翕闭嘴,然后才先礼后兵地沉声开口打断道,“他们还说你浪迹十里洋场吃喝嫖赌呢,你有这能耐吗?还请任先生自尊自重,不要妄自菲薄。”

“唔,我知道了,”这似是而非的客套话中移花接木了两句嗔怪,却让任正翕听得十分顺耳,他心满意足地弯了弯眼睛,那个精巧的笑容又重新挂在了他的脸上,他无所用心地掠道,“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陈兄现在在忙什么呢。”

陈又骞在心中嗤之以鼻地想道:“净装蒜。”

整个邵南,从牙都没长齐的小毛孩儿到街边下棋遛鸟的老头子们,多多少少都对“陈又骞”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一半臭骂他欲壑难填怙恶不悛,另一半臭骂他欲壑难填怙恶不悛还当了邵南商会会长。

怎么会偏偏就他任正翕不知道?

但陈又骞还是没有计较他的别有用心,只是中规中矩地答道:“最近在为邵南商会的事情奔走,再过两日大抵便可以剪彩了。”

任正翕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款款说道:“这夏秋之交天气变化较大,应酬酒宴又多,陈兄还是多注意身体,别太疲惫劳倦了。”

“…”陈又骞半晌无言,最后才堪堪挤出一个平平淡淡的“嗯”来。

陈又骞难以置信地想道:“这小崽子费尽心思七弯八绕就为了特意说出一句’注意身体’这种不痛不痒的关怀?这也太扯淡了。”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陈又骞把他眼球瞪出去也实在归结不出这长了本事的小崽子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两者都不着边际、胡诌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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