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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雨(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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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缠绵了快两个礼拜,这天梵云终于接到辅成大学许西楼教授的联络,一大早就赶回城里去了。金恒春一个人觉得怎么都不对劲儿。此前十年种种,无论多困苦寥落,他也忍得,这刚失而复得了几天,就一时半刻的分离也受不了了。

草草吃了午饭,他吩咐老吴也去歇着,自己在读书室沙发上听了一会儿话匣子,依旧毫无意思,歪着歪着便又睡了过去。

这已经是仲春的午后了,他的荼蘼花开放并开始零落,世界静悄悄,熏熏然,好像好的坏的,一切的事都从未发生。

易青雪正是在这个时候来到羡庐的。

自从秉和医院看病后被连哄带劝地赶下车,他已经半个月没见着金恒春了。每天早上照旧从报馆打电话问候,接电话的却换成了老吴,总是说三爷还没起,您过会儿再打吧。

他知道过会儿他大概还是不会起,又或者只是不会接他的电话。明明在昆明的时候,只要他神志清醒,就总是混乱的病房里最早起床的病人,笑着对他说,小易你来了;又或者抚着他枕在病床边一整夜的头,担心地说,我没事,你该回去了。

事情似乎在向他所知的最好方向发展。他回到了他的家,他等到了他要等的人——那个人和传闻中、想象中的都不一样,如此洁净、体面乃至节制。他又觉得那些关于“金纯知的哥哥和男人”的窃窃私语,恐怕都是谣言。然而如果是谣言——他又自己也不明白地开始失落。

主笔遣他去西郊采访一个小电影明星,对方却忽然摆起架子让他扑了个空,他便索性不回报馆也不回王公馆,心之所至地游逛了起来。待他反应过来,已经走在了通往西山脚下的那条小路上。

此时阳光散淡,草木葱茏,景物不复上次来时的荒莽。眼前小院儿的门虚掩着,门口的小宫灯还没收起来,兀自在暖风里摇荡。他拍了拍门,见无人应答,便大着胆子推门而入。前院依旧是没人,他轻轻唤了两声,只疑心自己真是不小心走进了一个荒梦里。

进了里院儿,之前去过的正厅紧闭着门,不像是有人的样子。一阵隐隐约约的人声,或者乐声,从荼蘼丛后传了过来,咿咿呀呀地辨不清内容。循声探去,只见一直紧锁的西厢房正半敞着门,廊下的玻璃窗也都半开着通风,想必室内的空气也如这庭院里一样清凉又暖和了。

易青雪从不是一个没礼貌的人,这一刻却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挑起绣帘,步入西厢。

一进门是一间中西合璧,似会客厅又似起居室的小房间。地砖是枣红、藏蓝配一点明度很低的姜黄色,因为陈旧,让他恍惚间想起南洋的家中老宅。餐桌下铺了赤色的厚地毯,方口的水晶杯莹亮。

不似正厅暖阁雪白的四壁,这室内贴着暖黄的墙纸,也陈旧了,花纹却还看得出二三十年前西洋装饰艺术的风格。墙上错落地挂着几幅旧画,多是工笔仕女和水彩静物,装在明亮的玻璃框里,也看得出画纸泛黄。凑近了细看落款,那十数年之遥的时间和一个“春”字让他心惊。

他当然没有看过他作画,甚至没有看过他写字。而这画中的一切,正是他那双因他而盲的眼睛,看到过的人世间的风景。

易青雪不敢再看。

或许是为了通风,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门也敞开着,声音便是从那里传过来的。现在离得切近,知道是开着收音机。他明知道那房间里十分可能有人在,却还是没有打招呼,径自走到了门边。

松香味、樟脑味和清新的柠檬科隆水的味道,因为连日通风,已经淡了不少,混合成一种略微刺激的宁谧气息。室内三面皆是通天的书架,不甚名贵,只是普通的胡桃木,像是年轻人才有的品味。地毯换成了米白色,散落着长的、圆的几张战前十足摩登的小沙发,一只收音机在圆圆的矮几上,刚好唱到些花好月圆的曲子。

金恒春正睡在长沙发上。

有一瞬间,易青雪不敢认眼前这个人,因为他从未见过他如此舒展又安全的姿态。他穿了一身同样米色的旧睡衣,长腿从小毯子里垂下来,露出赤足和线条利落的脚腕。

这样要着凉的,怕是又要发烧了。

易青雪像是被这春日午后魇住了,脑内反反复复只响着这么一句话。

他不由自主走过去,想去包裹住他的赤足,却怎么也找不到应手之物。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金恒春的脸,正半埋在他自己的手臂里。枕畔的小几上不只有收音机,还有一本《石头记索隐》,夹着一张洒金的红纸当做书签,像是刚刚看过,随手一放。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悚,莫非就在他不知道的短短时间里,他就这么好了?

他所熟知的那个不能阅读、不能写字、不能画画的危难乱离里盲眼的苦难的人,正以他完全不曾想见的安然,沉睡在某个缤纷的甜梦。

他一贯清冷的面上,泛起自然的红,眉头既不紧张也不疏离,脸孔几乎笼罩在青春的返照中,甚至唇也在微笑——那是他熟悉的,曾经用棉签一遍遍去润湿的干燥的薄唇,如今有了血色,还有些可疑的,吸引着他全部神魂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出手去,就好像昆明那个高烧的夜里,他不知为什么不去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他轻轻抚上了他的唇,感受肌理、温度、鼻息,可这好像还是不足够作为探知所有关于未知甜梦的体征。那是需要对等的感知的,他想。而在他想通之前,他的唇已经覆盖上了他的。

这是吻吗?是第一个吻吗?

他以为的吻,只像是那一夜的掌心——干燥、炽烈、一瞬间的碰触像羽翼划过青空。

可他还来不及感受这些,就被一种极度陌生的热和力击中。

离得太近,他看见金恒春的睫毛抖动,却没有睁开眼,只就着睡眠的姿势,以一种极其自然又熟稔的态度张开口唇,温软的舌贴上了牙关。

感官的刺激已经超过了易青雪二十余年来所有的认知: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细小的、亲昵的,又具备摧毁性能量的事。他福至心灵地张开唇齿,任凭柠檬味的他,用一种不敢想象的节律,和他做交换一切的游戏。

金恒春的眼睛微微张开,但也无从判断是睡着还是醒了。他的手本能般抚上易青雪的颈,又一路缱绻地滑动到胸口,轻易做出一种极具技巧性的抚弄。是了,这所有的——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的力量,都富于他不可想象因何而来,又无法抗拒的技巧。

“你回来了?几点了?”金恒春用他从未听到过的叹息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带着浓浓睡意问道。

他的脊背瞬时僵直,连颤抖都不敢发出。

金恒春的鼻尖蹭过他的耳垂,洒上恰如其分的温热湿润。没有等来意料中的回应,金恒春的动作终于一滞,像是又用了几秒钟才清醒过来。他缓缓松开手,撑着沙发坐起身来,故作平静地扶上了自己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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