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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流(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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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梵云到吉祥戏院门口的时候,还差不到一刻钟七点。下午本是要去秉和找唐容乡的,不想唐先来了电话,说一时有事。他只得简单说了说梵霓的状况,唐容乡沉吟了片刻,委婉说道:“不像是很严重,你不必太担心。我不是全科医生,总有拿不准的地方。我帮你问问旁人,这几天有空时再请密斯李来医院看一看吧。”

梵云只能姑且放下心来。梵霓既无食欲,人也一味贪睡。他一个人吃了些茶点,洗澡梳头。用电动剃须刀时忽然想起,就又去箱子里翻了翻,果然还有一个新的备用,就拿出来,想着下回给金恒春送去。

碧宁庄到吉祥戏院没有多远的距离,他换上一身锦衣,顿觉没办法再步行过去,便叫了一辆人力车。天日果然已经长了,这时候还没完全黑透,熏风中他坐在车上,细细观看这模糊的帝乡暮景,几步路也变得更长。

他到得早,没想到谢平生到得更早。远远看着人力车过来,谢五便招着手迎上来,更殷勤地躬身抬臂,扶了梵云下车。

因为看戏,谢平生也不好再穿一身中山装。他换上了簇新的缓袍轻衫,缎子面闪着光,油头锃亮,胸前别了枚“嘉宾”的红纸条。他擎了梵云的手看去,戏院门口灯火辉煌,水牌上描着赤金的龙凤大字,眼前的李梵云如同一个旧梦一般——那衣裳颜色是富贵又柔和的,映着朝露新雪般的面容,虽情知那衣是旧衣,人是故人,却怎么也不肯相信十余年的光阴已经倏忽过去绝不回返——明明眼前人还是那完满无忧的模样。

梵云暗自抽回了手,面上笑道:“亏得你惦记着,久等了。”

“哪里哪里,我也刚到。”谢平生说着,从袖里拿出另一张红纸条,轻轻巧巧别在了梵云胸前,“我这也是借花献佛,托别人留了两个好座儿。”言毕便揽着梵云往戏院里走。

算来已有十数年未到过这里,梵云左右观望着,格局未变,彩饰一新,只是不见当日的喧嚷嘈杂。那余绰影乃是年少成名的旦角,走到哪里都是捧场者众。他自己于此并没有太大关心,只是随着金恒春,也算颇目睹过几次芳容盛景。依金三爷的话来说,这位余老板唱得如何还在其次,只看扮相、衣饰乃至舞台,便已值回票价。抗战期间,余绰影虽未蓄须明志,却也避至香港,一直托病未出,成全了大义名节。去年年末,就有传说余老板要在上海做复出公演,没想到拖了一拖,改到了来年开春后的北平。于是乎,城中名流纷纷行动起来,说是爱这舞台艺术也好,是敬佩这爱国情操也罢,又或者单纯只为附庸风雅或露上一面,今日这满座高朋,俱是颇费了一番周章才得一张入场券。李梵云置身事外,任由谢平生把他引进舞台正对面的一间包厢,浑不知这位子来得如何金贵。

桌上摆了四样干果、四样点心,又有绛红烫金的是日戏单。包厢两侧的帘栊放下来,形成一个幽闭的小空间。谢五看似熟门熟路,让伙计上了一壶茉莉香片,亲自为梵云斟上了热茶。

梵云架上银丝边眼镜,细看手中红笺。今晚只有四出折子戏,第一出是《摇钱树》,竟是武旦的吃重戏份。这余绰影过去即是以文武不挡著称,蛰伏八年,想来也已经年近三十,如此安排,倒是对自身功夫有十足的自信,也是要讨一个响亮的彩头。

临近七点前后,入座的人多了起来,不免要寒暄招呼。谢平生这些年的确在公门里混得如鱼得水,这一会儿就不知与多少人抱拳握手,互赠名次。梵云这位“老同学、留美的大博士”不免也在旁边陪着说上几句,笑上一笑。好在来客们并不止志在谢五这小小的专员,彼此立时交织起一个小小的罗网才是正题。只是谢平生有一句话说得打了折扣:教育界人士虽有,但能耗来这场合的,也并非李梵云可攀可交的那一种。

后台隐隐约约传来丝竹声与咿呀之声。中国的戏院不讲究暗场,灯火绚烂,华堂富丽,看客的谈笑亦无止歇。梵云年少时并不喜欢这热闹到近乎颓靡的中式美学,此时身处其中,竟然生出了三分的亲近熟悉,自己也暗暗心惊了一回。

这边还说着话,那边好戏已经开场。

锣鼓点起,只见一人一袭红衣,手持双锏,落落大方地登得台来。饶是浓墨重彩,也掩饰不住眉目秀丽,一双眼睛更是顾盼神飞。施施然一个圆场,吟哦两句,声音娇嫩清脆,毫无矫饰,英姿天成,正是一个思凡下界的张四姐,甫一亮相,便是个扎扎实实的满堂彩。

谢平生怕梵云这留洋派看不懂,解说道:“这出戏说的是那天女张四姐,思凡来到人间,和崔书生成婚,更变出了摇钱树,崔家一夜暴富,却被人诬为盗贼。还是那包青天见了玉帝,为他们洗脱了冤屈。可这玉帝也要拿四姐回去,四姐自然不从,这一出便是演她与天兵天将大战,无人可敌。”

梵云点点头,这故事他也是隐约听过。台上四姐已战罢一轮神魔,手上兵刃从双锏换成了长刀。这一身武功是硬,可“她”做出来又是健康的柔软,动作繁复又利落,哪怕是不喜热闹的梵云,一时也看得移不开眼了。

这舞台也非出将入相一桌二椅,而是凭空堆出了一片青绿色的如意云头山。张四姐扔了兵刃,一转身便翻上了云头,单手着力,并着腿悬空旋转起来,竟是个标准的西式体操动作。

梵云看得屏住了呼吸,只见“她”闪转腾挪,身子灵巧得仿佛真是什么小神仙。落地后又换了双枪,与四个龙套掷起花枪来,同时旋转不辍。锣鼓紧密,众人看得都忘了喝彩。演的是大战天魔,这余绰影舞得也是真正的天魔降世一般。

直到最后一名天兵天将被打下去,那张四姐不徐不疾、不见喘息地微微一笑,台下才爆发出回过神来的一阵掌声彩声。

梵云也不禁拊掌叹道:“实在精彩!竟比当年还要精彩许多。”

谢平生问道:“你原先也看过他的戏?我以为你只爱看电影看文明戏。”

梵云摇头:“也不是有意要看的,恒春喜欢这些,就随着他看过几次。”

“哦?”谢五喝了一口茶,“那他今天来不了,岂不可惜。”

梵云垂首又去看戏单,绛红的纸张映得他脸颊也飞了一抹红霞,随口道:“他身上不好,不方便出来。昨儿晚上都要睡了,还一直在那儿念着说余老板的戏,光听不够,一定要看才行。”

谢平生听了,不看自己手里的,偏要凑过去看梵云那张戏单,在他耳边轻声道:“如此……那真是可惜。”

梵云一笑:“是啊,今儿起来还不忘央告着让我仔细给他记着,回去好讲给他听。只是这么精彩,要怎么才讲得出来?”

从谢平生的角度看去,梵云精巧的下巴、挺翘的鼻梁、眼镜后的杏核儿眼如此切近,却又远隔云端。他只能低低地附和:“是啊,要怎么才讲得出来……这么工巧、这么好看……他是得有多喜欢。”

梵云又叹:“好看的东西自然人人喜欢,你不也是?”

谢五身子坐远了一些,往台上看,余绰影已经下去换装休息,检场的正抬着那云头山更换布景。他的声音忽然也有如叹息:“我是也喜欢,可这是我头一次看余绰影的戏。早先那时节,我是既没有闲钱,也没有闲情来看这些的。”

梵云已听出几分弦外之音,但既然无法回答,也就只能装作不知不闻。正尴尬间,包厢一侧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来,探出好大一颗脑袋,大笑道:“谢五爷!我听着声音,果然是你!”

谢平生一惊,脸孔却已经先于大脑,堆满了笑容:“我当是谁,原来是马团长!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了?”

那人放下帘子,从正面绕进包厢,原来是个极为孔武的壮年军官。他大力拍着谢平生,又一边眯眼去看台上,笑得愈发爽朗:“哪阵香风?还不是他余大老板的面子,重庆别后,这是多少人在今天才又碰上了面儿?”

“那是,那是,文化盛事嘛。”谢平生忙忙地起身倒茶,“我也才听说,您这是调任北平了,还来不及去看看您呢。”

“也不过这几天的事,你老弟的消息倒是灵通。”那马团长也不见外,呷了一口香片,又把目光投向旁边不语的梵云,“不介绍一下?这位是……?”

谢平生拍着自己脑门笑道:“看我,倒失了礼数。这位是我的老同学,李梵云,才从美国拿了博士回国的。”又转向梵云道:“梵云,这位是马谦友马团长,我们当年一路从南京到重庆,可是老交情了。”

梵云微微欠身一礼。马谦友才见了台上的繁华热闹,转眼看到眼前这着了云一样的衣裳,容貌精巧细致也如同云朵捏出来一般的人,不禁一愣。

谢五又问道:“我听说,何师长不日也要到北平了?”

马谦友呵呵一笑:“你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师座现在南京,但上峰既然调了我来北平,想必师座也很快就来。不然,那还不成了光杆司令了?”

这马团长是地道的直爽人,只是他的话,有心的听者听来,自然有了深意。谢平生点点头,也笑道:“正是,等何师长到了,再有一聚。”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感到四下里静了下来,原来是余绰影换了一身水田衣,怀抱着一具焦尾琴又上了台。马谦友见了台上那人,眼珠儿都不带错地盯了一会儿,向谢平生比了个噤声,踮着脚溜回隔壁包厢,又激起了一阵莺燕的调笑声,想是他带了几个粉头在看戏。

第二出是《玉簪记》的《琴挑》,天女张四娘已经化身女贞观里的陈妙常。明明脸上的油彩未作多大的改动,举手投足间,已经十足是那沉静又多情的女道士。

故事并不新奇,无非是过路书生与妙龄女子的一段私情。可看的是,方才舞作天魔之状的余绰影,要来真真实实地弹一曲古琴。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金恒春说余绰影听不如看,却是小瞧了余老板。他这几句昆腔自有另一番幽微婉转,动人心魄。

只听那陈妙常继续自陈幽情,又弹起一曲《潇湘水云》来。梵云久已不闻这古琴之声,破寂的一响,竟将眼前一切浮光艳景清空了一般。他终于想起一位故友,年纪轻轻一身入定的枯禅气质,爱琴却绝不弹给人听,只道“这不是娱人的”。也曾是秉烛同榻的交情,只是彼此并不能理解各自在人间的选择与态度,终究有了一次无话的、永久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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