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山(上)(1/2)
出了垂丝柳,李梵云辨了辨方向。往东穿过几条胡同,就到了前海沿子上。有道是近水花先发,临湖的柳梢儿上,已泛起一片接近鹅黄的嫩绿。
他依旧信步,沿着河岸往南走。暮色沉降,似烟非霭,柳丝融在天色里,像是不经意最细的衣纹笔描出的一道线条。这是游人游船还都稀少的时间与季节,小儿女追着一只小黄狗跑过去,老者提着鸟笼远远归来。
有时,只有一个人走着,才会忽然发觉,世上的每一处角落,都有人行进着彼此交叉,却也没来路没去处的生活。尘世里的人声、市声、车马声,铃声、鸽哨声、折花声,巨与微,混合成空气,流动入湖泊。六百年前蒙古人没见过海洋,于是都市里看得见边缘的水,便成了海子。
这一片湖泊尽处,是一脉高大的红墙,黄色与绿色的琉璃瓦勾勒出幻想中梵境的大门,只是雨打风吹,到底斑驳了。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刚好,靠西的马路对面已经停了那辆熟悉的克莱斯勒轿车,有人正倚在车前盖上抽烟。
隔得远了,只看见那人姿容清隽,意态窈辽,晚风里沉着一双愁倦的眉眼。梵云一时如受重击,脑海一片空白,愣在当地。
对面的人一瞥眼看见他,立刻换上了专业的笑容,挥了挥手:“梵云,这边儿!”
不是他。
他暗笑自己傻了,到了今天还会错认这两人。他穿过马路,赵毓芳已熄了烟,帮他拉开车门。
“怎么打马路对过儿过来?辅成不是在这边儿么?”
“没什么。”梵云上了车,“在辅成碰上了一个熟人,就去家里坐了坐,在垂丝柳胡同。”
毓芳点点头,也没多问,只说着闲话,两人便一路出城往羡庐去了。
饶是白日渐长,到了西山脚下,天也已经黑透了。门口的八角小宫灯还挂着,五彩的穗子迎风飘舞。北平的春始,似乎也是由这大风昭示的。
照例由老吴出来迎接,到得厅中,晚饭已经备好,金恒春也从暖阁里出来等着他们了。他今天换成了一身西式打扮,穿了件深咖色的鸡心领毛衣,里面是一件深色的高领针织衫,显出颀长的颈项来。
毓芳见了啧啧道:“今儿这身打扮不错,文艺人。”
金恒春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是些旧衣服罢了。”
他看不见梵云,梵云却是有些不敢看他。他还想着刚才偶然误认的那一瞬间——那是一个影子,月牙儿照在水面上一样,澄亮,精微,一碰就散。
此刻两人挨着坐下,这是确凿的真身了,他反而不敢端详,不敢碰触。
久别还乡,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无论曾经多么亲密熟悉,似乎还是要靠一场一场的坐定吃饭,才能重新启动一种日常。
三人简短寒暄,闷头吃了一阵。赵毓芳见这两人又并坐在一起,却又仿佛同时入了定一般,彼此不敢打量,心里叹了口气。
“梵云今天去辅成大学谈得怎么样啊?”他不得不先得挑个话头。
梵云答道:“不巧,约谈的许教授临时有事,要改日再见了。”
金恒春听了不觉皱眉:“都说这许西楼为人不错,沦陷时期也是一位相当有气节的人物,怎么和你这样摆起谱来?”
梵云摇摇头:“这倒不是。我确是看到他和铨叙部处理北平学生甄审的专员见面了,想来也是身不由己。不过……你猜这专员是谁?”
金恒春笑了:“你这我怎么猜得着?”
“是谢五儿,谢平生。”梵云见他笑得和暖,微微松快了些。
“谢五儿,谢五儿……”金恒春颇感意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都快二十年了吧,你不提,我都想不起他来。这人也是,毕业后也不和大家来往了。”
梵云叹道:“他碰见我,倒还热情,左右无事,我就去他家里坐了一会儿。他这些年也是有难处,吃了不少苦的。如今回到北平搞接收,在垂丝柳胡同有了个独门独院的房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金三又是一笑:“苦尽甘来——这样也好,我记得他父亲早就不在了,家里人口又多,也是不容易。”
毓芳插口道:“这谢五儿我也有些印象。那时你们俩上到高中还小孩子似的,他却是个小大人的模样。”
他这话让两人顿时不知怎么接下去,不约而同地低了头,似是都想到了什么“小孩子似的”往事。
赵大爷看着这二位,觉得更有意思了。他扭头问梵云:“那谢五儿和你说了什么?有道是三岁看老,他能混到今日这地步,也不奇怪。”
梵云想了想,压下今日谢平生给他的古怪感觉,避重就轻:“许教授是站在学生这边的,想来也是。他呢,在其位谋其政,只是劝我远离着些。”
金恒春嗯了一声,他自觉已经早已是被摒于世事之外的人了,却又不能不关心梵云的事,又道:“他的话……也没错,你行事总是要小心。”
这一句“行事小心”,是十年前那个半左不右的文艺青年金公子断然不会说的话。梵云看着他不自在地扒拉了一口饭,垂着一双眼睛,表面似是风轻云淡。
他低低地回了一声“好”,隔了半晌又说:“不说我的事了。我跟秉和外科的朋友说好了,下星期三上午,先去做个检查。”
毓芳听了忙道:“等等,星期三上午?我有点事啊,能不能改天?我好开车送你们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