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情(下)(1/2)
小轿车向北行驶了不远,拐进了一片李梵云相当熟悉的胡同群中。少年时的他自己家、金恒春家,以及他们的学校,都在这一片儿。而在他隐约的记忆里,谢五家倒是不在附近——这一带不说都是高门大户吧,也至少是独门独院,几家人合住的杂院很少。记得初中时有一次,他和恒春在教室门口遇到一位大姐,说是谢平生同院儿的邻居,他作业忘在了家里,他姐姐又抽不出空儿,就让街坊顺道给送来了。他们帮着把谢平生从教室里叫出来,却见他脸上阵红阵白,老大不乐意地道了个谢。
他小时候上的是教会的小学校,金恒春则是私塾上到十一岁才转入普通小学,两人都是上到公立中学,才接触到一些生活状态不尽相同的同龄人。他还记得那天金恒春私下里和他说,他觉得大杂院儿也挺好,街坊邻居倒比亲人还亲—— 那正是他父母之间、父亲和大伯之间关系最僵的时候。
车子无声无息停在了一个朱漆的院门口。李梵云随谢平生下得车来,见巷内道路颇为宽阔,两旁种了几株大柳树,午后的阳光下柳丝的影子更长,缓缓轻摆,没记错的话,是垂丝柳胡同。
这院门是个蛮子门的样式,显然刚修葺了没多久,崭新得有些荒芜。此时朱门洞开,谢平生携着梵云往里走:“这下午的时间当不当正不正的,也没个说话的地方,就冒昧请李公子来小处一坐了。”
所谓蛮子门,原是京城人讽刺南方富商,既能在京城买得起地皮起一座宅子,竟还要怕路人避雨,特地将大门口做得站不下几个人。进了窄门,里面却是别有洞天,正正经经一套三进的大宅。梵云正自纳罕,怎么这样大的宅院一个使唤的人都不见,就见到二门上俏生生站了一个衣着鲜艳的女子。
女子见了谢五,眉眼含笑,娇声道:“五爷,您怎么这会儿家来了?”
谢平生笑道:“我自己的家,什么时候回来不成?”
他一指梵云:“看见没?我的老同学,李梵云——美国回来的大博士。可巧今儿碰上了,可不得来家里坐坐。”
那女子听了,眼光在梵云身上转了一转,巧笑着福了一福。
梵云只得也点头问好,却不知怎么称呼。眼前女子形容婀娜,却透着一股子近乎刻意的浮浪气,出现在此时此地,想来并非谢平生的正头夫人。
谢五却不以为意地说道:“这是翠芸。”又扭头看了看梵云,笑道:“这不是更巧了,两个云儿凑到了一起,她比你多个草字头。”
那翠芸听了,作势捶了一下谢五:“五爷取笑我就罢了,拿我和李博士这一比,不是要折煞妾身了?”
谢平生一面笑,一面揽着梵云往里走。院儿里朱红的窗棂,碧绿的廊柱,连摆个水缸都是从里到外崭新的,一处花树草木也无。谢五吩咐翠芸道:“我和李博士去东跨院里,你弄些茶水点心来——哎,不对,咖啡,咖啡。”
他又问梵云:“你是喝咖啡的吧?”
梵云忙道:“不用麻烦,我都可以。”
谢五道:“招待李博士,那话怎么说的?寒舍可是蓬荜生辉啊,怎么能够马虎?”
翠芸笑着应了,转身离开。谢平生带着梵云穿过游廊,又进了跨院。这院内只有北面一趟房屋,进门处留了一点绿廊,另外两面是空空如也刷得雪白的粉墙,墙夹角却有一株含了苞的西府海棠,花枝繁硕,虽未绽放,观之已经有了万千的气象。
谢平生在花树前驻足,问梵云:“若说为了这树海棠我才顶下这间院子,值得不值得?”
梵云点点头,还没说什么,便又被谢五拉着进了屋。这整座宅院是纯正中国式的建筑,没想到房内却垫高了木地板,用隔扇门搭出一个小玄关。进屋先脱鞋,拉开隔扇门,里面竟是铺了榻榻米的和室。
见梵云微露惊异,谢平生不无得意地说:“这宅子不知换过多少主人,可考最早的是满清末年的江南巨贾——若非清廷衰微,又哪容得做买卖的在内城起宅子?日伪时期成了个日本文人的私宅,这不,接收之后,做了拍卖。我看着不错,就自己顶了下来,里外翻新,修的钱倒比买的钱还多。屋子多人口少,大半房里都还没置家具。这跨院儿清静,原是那日本人禅定的地方,我看装饰也还算素净舒服,就留下来了。”
两人在一张日本式的小几旁席地而坐。梵云脱了外套放在脚旁,里面是浅驼色的圆领羊绒毛衣,露出半截柔软的纯棉衬衫领子。
一时翠芸端着茶盘送了一壶咖啡一盘子饼干来,见谢五并没有让她作陪的意思,就退了出去。谢平生亲自给梵云倒了咖啡,梵云喝了一口,是咖啡粉冲的,饼干也像是美国常见的包装产品。
谢平生像是时刻关注着他的微表情,这时自己也尝了一口,皱眉道:“家里没置备什么东西,就拿这个糊弄事,堂子里的姑娘,操办不得家务。”
梵云惊讶于他竟在外人面前直接挑明翠芸的身份,也不好接话。谢平生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忽然没头没尾地说:“这么些年了,你却一点儿也不见老。”
梵云只得笑道:“哪里的话,大家都还年轻么。”
谢平生摆摆手:“李公子向来养尊处优,过的那是什么神仙日子?哪里像我,摸爬滚打,十几年倒像是过了几十年。”
梵云看着手里的瓷杯,上面还烫着“庆祝胜利”的金字,叹道:“哪里的话。我也是阴差阳错,在国外蹉跎了小十年,上个月才回国。”
谢平生听了一笑:“你在大洋彼岸远离战场,又拿了博士,若这算是蹉跎,我们这些年又算什么呢?”
他的笑渐渐有了些苦笑的意味:“当初我就不比你们,不愁吃穿,又有好大学上。上有寡母,下有弟弟妹妹,一个个儿的都张着嘴,我没考中陆军官校,再不谋差事就全家没饭吃。好不容易去到南京,在衙门里当个小雇员,可哪朝哪代不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好事没有你的份儿,顶缸的事倒永远第一个找你。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太平年月也还罢了,打起仗来,让人撵着到处跑,一路到重庆。当初不过是当个小催巴儿混饭吃,谁想到最后还得豁出命去。”
梵云不防他竟忽然说了这么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只得安慰道:“为国家服务是了不起的事,现在胜利了,这日子不是越来越好吗?”
这场面话,从他口里说出来,谢平生依旧觉得十分受用。“这话倒是在理。你看——”他比划了一圈,“现在回北平搞接收的,你猜怎么着?都说是真正的‘五子登科’:房子、车子、料子、票子——婊///子,齐活!”
见梵云不接话,他探身过来低声道:“怎么?这话太市侩粗俗,李公子听不得了?”
梵云年少时就和他不算投契,说不上好朋友,又隔了小二十年没见,此时心里觉得不对劲,却也不好说什么,不明白这谢五明明在外面是个笑面虎一般的酷吏模样,这会儿倒对他犯起交浅言深的忌讳来了。
谢平生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净室之内,浅色衣服更衬得他肌肤雪白。旁人也可能生得足够白,但那是透明的白,轻易浮动红晕,轻易显露出血管青筋。李梵云却白得如同软玉雕成,是实心儿的,又是确凿的、非人间的。他低头,看见梵云踞坐在地,正露出了深色的裤脚和袜子间一段小腿,瘦削有力又骨肉匀亭,覆着一层白得刺眼的光晕。
“对了。”谢平生转换了话题,“你这十年都在国外,那金恒春也跟了去?”
梵云心下一震。他和金恒春的事,是到上大学后才渐渐在亲友中半公开的。他们与谢平生自高中毕业后就没有联系,谢五也淡出了交好的同窗圈子,按理说他并没有知道的理由。可看着谢平生面上促狭的笑意,他忽然又觉得,半生已过,错过的事太多,到如今又有什么好遮掩逃避的呢?
“没有。”他搅动着咖啡,“恒春一直在国内。”
“那……”谢平生像是有些意外,“你们——都还没成家?”
梵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谢平生喘了口气,又问:“你这是一回来又和他在一处了?倒真是要好。”
梵云也不辩解,点头道:“他这些年受了很多苦,现在身上又不大好,不然和在北平的老同学们聚一聚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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