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雁(上)(1/2)
李梵霓此番回北平,只带了一只箱子,她的海派春装在帝京也未免过于单薄了。梵云是指望不上的,于是密斯李一通电话打到六国饭店,约了赵毓芳出来逛商场,赵大爷也欣然应允,乐得当一次车夫兼跟包的。
两人开车慢慢悠悠到了西单,梵霓的目光在大街上逡巡一圈儿,显出一些失望来:“我记着这边有家‘紫园’,不但装饰都是紫色,里面所有柜台小姐,一律都穿半袖的电光紫旗袍,倒是好看。”她又看向另一边:“挨着有家日本商店叫什么‘高岛屋’的,里面洋货也不少。”
赵毓芳不觉笑了:“我的密斯李,您这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在北平逛街,自然和上海是没得比。一度繁华的西单商场,十年前经了一场大火成了废墟。后来建了一座并不临时的“临时商场”,周围几座新商场合拢起来,通路连贯,倒是形成了一个古城中难得的现代商业建筑群。
胜利之后,百业待兴。两人走走看看,女装时新的样子,与上海也没有大不相同。梵霓选了两件高垫肩的西式外套,又一头扎进了绸缎铺,专拣花样古朴的买了几匹,让伙计送到碧宁庄。赵毓芳也跟着买了顶窄檐礼帽,直接戴在头上,派头不小。
两人走累了,便进了天明茶社休息。这里不设门票,毓芳花几块钱买了十个牌,一张牌听一段“文明相声”,两个人便是两张。下午人不多,芳霓二人要了一壶香片,从半截儿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一段过后,有人拿着小笸箩挨桌收票,不一会儿下一段又开始了。
“马瘦毛长蹄子肥,儿子偷爹不算贼。瞎大爷娶个瞎大奶奶,老俩口过了多半辈儿,谁也没看见谁。”
梵霓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毓芳帮她把茶杯满上:“怎么?听个定场诗就乐了。”
梵霓摇摇头:“这不是应景了么?咱们那两位瞎大爷和瞎大奶奶可不谁也没看见谁么。”
毓芳佯怒道:“哎哎,怎么这么说自己的亲兄弟呢?”
梵霓拿帕子掩了口,眼角笑出了细纹:“你不知道,那天梵云过了中午才回来,两眼下面乌青的。谁知道这俩人十年不见,黑灯瞎火,到底有什么要紧的话说了一宿。也真是的,我看恒春儿也毕竟还是个病人。”
赵大爷听了,眼睛转了一转,叹道:“要说梵云也是真辛苦,听说他这几天一直为了恒春在跑秉和医院?”
“是了呢。”梵霓托了托眼镜,“多亏了他在美国认识一个朋友,正好也是刚回国在秉和外科。我看他这辈子也没这么殷勤地求过人。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唐医生——就是梵云在美国的朋友,倒是十分的热心肠,样子也洋气体面。我们住的旅馆也是他订的,这几天没事儿就来看梵云呢。”
“梵云的朋友,自然靠得住。”赵毓芳抿了一口茶,“对了,他辅成大学的事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学校正要重建外语科,见他东洋的西洋的外国话会得不少,也乐得招揽。得亏如此,不然我以为他还要像赵大爷一样去六国贩骆驼呢。”
“哎,怎么又到我这儿了。”赵毓芳笑着皱眉,“密斯李倒来拿我打趣了。”
倒推十几二十年,他们两人实在算不上最熟悉,也从来没有单独出来过。只是一群人不免一起爬过香山看红叶,逛过北海划过船。那一天天气如何,景致如何,同行是谁,似乎一点都不记得了。只是多年后偶然碰见了,心里便知道,那天你也在。
台上已经说到了精彩之处,满堂欢声笑语,一片彩声中,赵毓芳恍惚竟想不起到底听到了什么,刚才话又说到了哪里。
这时有个人影晃到了桌前,他以为是收零钱的,正要把牌子往笸箩里扔,那人却递上来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条。
“赵先生。”来人带着点生硬的口音,“您在这里。”
赵毓芳轻轻巧巧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顺手扔在了桌上放着的新帽子里。他眯着眼睛看着来人,点头道:“好巧。”
那人不做回答,只说:“月坡先生请您一见。”
赵毓芳靠在椅子上,缓缓点头:“好,不为难你,我知道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