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风(1/2)
38、
4月9日,陈齐知的公司面临破产清算的消息再也压不住,大小报纸纷纷报道了此事,社会各界都很惋惜一家由国人全资经营的大型实业公司的骤然倒下。
是以陈凌在恢复工作的第一天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一周以来,他每天都给陈齐知至少写一封长信,以冀争取父子之情,可是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据送信的邮差说,陈凌的信已经快把陈宅的邮筒塞满了——负责取信的下人单不取他的信,这断然是受到主人家指示的缘故。
[探秘陈氏资金不足底十个原因!]
[第一,据本人与资产估算师密斯特赵长年底追踪分析和独道底数据来源,陈氏或于前年起就出现了不止一次底大规模经营亏损,一部分是由于合作工厂底破产和无信用,一部分是由于董事会内部不可调和底矛盾,一部分则……]
“满纸无稽之谈!”郑衡摔了报纸,“姑父若是前年这个时候就十分缺钱,他怎么会**公司的业务,还偏往金融领域走么?”说罢他便想到一种大胆的可能,皱了皱眉。
陈凌也读过这份报纸,对于其他所谓真相自是不屑,无非博人眼球趁乱搅混水,可第一点……
“不,我想、爸爸恐怕真的自己一个人苦撑了三年,只是我和姆妈从不曾往这方面考虑。以前我总觉得爸爸是无所不能的,他那样从容,那样不容小辈置疑。如今细细想来,单前年一年,他就好几次写信要我速速汇款,或者替他处理麻烦的陈年欠账,哪怕对方只肯给半数实物、房产一类的东西抵押还债。”
“比如你的书局?”
“对,比如我的书局是怎么得来的。现在我经手的款项多了,觉得当时爸爸向我要的每一笔金额都很不算什么,可正因为——”
郑衡跟着二叔郑起斋在南边做生意,一听就透,抚掌叹道:
“哎呀,我晓得!姑父那么要强的人,但凡有一点旁的办法,他绝不会动家里的钱!今年过年的时候姑妈还说呢,有次汇多了几千块与他动手术,姑父竟未提一句扫兴的话。”
是啊。一些往日总被忽略的生活记忆浮上心头,陈凌一时心思大乱,背手站立于书架前,沉吟默想主意。
桌上的热茶渐渐凉透。
他决心今天一定要见到爸爸本人,问问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接连找了几个地方,直到夕阳西下,陈凌终在陈宅外的朝垣路拦下了陈齐知的车。
陈齐知一直不肯接陈凌的电话,现在也不想见到他,坐在车上对司机冷喝道:
“你开过去!看他躲不躲!”
司机讪讪地擦了一把冷汗,握紧方向盘。哪敢这么做唷,撞死人要坐牢的,忒不划算。
“爸爸,你听我说一句。我不是来求你同意的,”陈凌见车停了,拉开副驾驶位的门,径自坐进来,回头焦急地看向他,“爸爸到底投了多少钱到股市里也不要紧。我晓得这回情形万分艰难,不过儿子侥幸认识几个姚化的原料厂老板,走船运的话,现在去,明天就能到,先把几条关键的生产线恢复起来,以爸爸的本事——”
陈齐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冷淡矜持地回绝道:
“你下去。我的事不要你管。这不是一两条生产线的问题。罢工……洋人……你不明白。”
“好,我不明白。那么爸爸最头疼的还是资金?”
陈凌不肯下去,十几次反覆犹豫,在陈齐知动怒要推他之前方勉强狠下心来,怅然道:“我的书局在爸爸眼里算不得什么,不过它正值利润翻长期,几位董事一直有意接手。我把书局的股份卖了,可以先拿三十万给爸爸救急。甚至、甚至,如若还不够,我的书……我的书……一本本讨价还价来不及,全部折卖与浙南长宵万卷楼,也有、也有将近几十万铜钱。”
见独子面色灰冷如失魂魄,陈齐知自己亦是藏书好书之人,装作因此大动了心肠,幽幽长叹一声:
“你不要管我的事。怎么好卖书呢。一册册、一卷卷费尽心力集来的,除非生活不下去,不要轻易动这些。你虽不是前朝有皇粮拿的廪生举人,也该一辈子记得读书人的身份,卖什么书!那岂是卖的!”
“那儿子把书局卖了,本就是爸爸送给我的。何况这许多年,吃穿用度都是爸爸和姆妈出的钱,我为家里做的倒十分有限,何抵万一。”
陈齐知嘴唇蠕动几下,迸出一句冷冰冰的气话:
“滚!你现要跟我清算分家了?我不要你任何东西。你当我是要饭的乞丐么,谁会向孩子要钱。那点钱你留着用吧,我自有办法。快滚!”
他环顾四周,抓起两册文件作势打陈凌的手,想想又垂下手。
一个父亲真实感受到自己的衰老,忽然大恸,搓了一把僵硬的脸,喝令司机把人赶下去。
陈凌无计可施,只来得及追问他近来身体如何。
“……你不准提一个字,休教叫你姆妈在家为我担心!我的腰不要紧,你还是小心你们自己罢。陈凌,你看着好了,你们的事……将来绝落不到一个好,到时候你不要来求我。”
陈父漠然地瞧了他一眼,摇上茶色的车窗,汽车随即扬长而去。
*
真乃屋漏偏逢连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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