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行白昼(1/2)
37、
今天是4月3号,星期日。
气温忽升,据天气预报晌午将近七十二华氏度。十点左右,洋房二楼的卧室里已不能称为温暖,该说很闷热才是。
陈凌一睁眼,先寻见坐在床头专心啃苹果的表哥郑衡,撑着身下的枕头坐起来:“陆识忍呢?”
郑衡吃苹果的动作一顿,轻啧一声,“没良心。你怎么不先问问我什么时候吃上晚饭的。”
陈凌掩下淡淡的失落,边查看膝盖上的敷料,边歉道:“怪我,我昨天竟忘了问你的下落。衡哥哥后来是在哪里下榻的?我预先定了酒店,陆识忍应该晓得房间号。”
“酒店?说到这个我可就来气了。”郑衡稍整腹稿,把他昨夜英勇拖住渚庆、酒吧关门后在露天码头多吹了几个小时的江风、凌晨一点才接到陆某人报平安的电话、结果无车可开愣是走回万铜里的悲惨经历讲得声泪俱下,令人动容。
一时两人无话。
陆识忍刚被郑衡催着去洗了澡,开门见陈凌已然醒了,大步走向他,俯身试探他额头、肩颈与手腕内侧的温度,压低声线沙哑而温柔地问道:
“郑兄吵醒你了?”
陈凌一眨不眨地看着陆识忍笑,半天想起床边还有个表哥,突兀地扭头看向对方。
郑衡像是收到特殊信号一般,咔嚓咔嚓几下吃完苹果,取了一方素帕擦手,有意无意地试探他:
“我总不该是多余的人罢?说起来,陈凌,你昨晚、怎么,竟想自杀么?”
陈凌一愣,摇摇头,“我不——”
“他不会的。”
“嗯,陆识忍说的对,我不会的。”
郑衡见状,饶有兴味地打量两个人搭在一处的手指,“你两真有意思。那么你举着左轮做什么?喔,我么是套识忍的话好不容易套出来的。你不晓得,他因此大概很吓了一跳……嗯,慌慌张张不着调,总算有点二十来岁的模样。”
陆识忍收回手,转而去抽屉里翻找干毛巾擦头发。
“……是爸爸他留给我的。起初我只是看着它,有一瞬间或想用它逼迫父亲放我走——可那也真够戏剧,够滑稽的——难道爸爸从此管不着我,还是我们——咳,我一个人背井离乡?更多的时候我则想着,‘爸爸真要用这个杀了我么’,我想是不会的。
“有时我、我恍惚记起陆识忍有一把差不多形制的,于是感到一点、许多、充分的慰藉。我晓得他会来找我,我甚至晓得他今晚一定会来。”
陆识忍低着头闷闷地擦头发,毛巾投下的阴影正好遮挡他的眼睛,神情难辨。
陈凌背上刺疼,前倾上身,缓了缓精神,“饮弹自尽?不,我只是看着它,想一些从前没想明白的事。衡哥哥,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想要;不同的是,现在的我一定能做到。”
陆识忍心头一动,倒半杯热水与陈凌,看他白着脸喝下西药,哑声道:“你和郑兄说话吧,我去书局一趟。这几天你好好在家休息,好么?就像春节在沔府一般?”
“好。”
等陆识忍开车离开万铜里,郑衡从阳台上走回来,不知从何处找出一把牛奶糖:
“人都走了,别装啦。”
陈凌一愣。
郑衡似笑非笑地瞥一眼病号:
“我早上跟识忍说,‘欸你万别慌。你看这小子虽然满身是血,可他从小脸颊擦过新抽芽的嫩柳条尚且留痕迹呢。乍看觉得可怖罢了,纯是不要紧的皮肉伤。姑父每次至少打两三鞭子,至多亦只能打他十几下,陈凌立就装死生病’——乖乖,我明明有许多话没讲,你可晓得识忍看我已是什么凶眼神!”
陈凌伸手向他要一颗糖,心不在焉地剥糖纸,目光闪烁,“衡哥哥,我……”
“别糊弄我!论心眼,表哥我比你痴长好几年的份。……你们是有情的,我看得出来。我也大抵晓得姑父为什么打你。”郑衡沉吟一番,正色道,“对此我没有什么意见。你们走到今天,定经历了许多曲折,我算什么身份。我只是、有些感慨。你三表嫂样样都好,这一年我试着很用心地待她,可到底——”
谈及父母指定的婚事,郑衡不愿多言,摇摇头,从陆识忍的书架上随便找了本看。
*
午后,陆识忍办妥了陈凌请病假一周的诸项事宜,抱回一捧须由局长本人即刻处理的文件。
陈凌新换了药,趴在他的腿上看本周新增的印刷订单合同,一一批示签字,“你怎么说的?说我生什么病?”
“陈先生年纪大了,开春后血气不调,有些肾亏脾虚。”
“喂!”陈凌突然放下钢笔,收腿跪坐在床沿,很不满地看向他,“陆识忍!你凭良心说,我肾不肾亏你难道不晓得么,昨天早上我是怎么被你按在……唔。”
这是他们重获彼此后的第一次接吻。
二十四小时里发生了太多意外的事,而他们始终没能说什么感人的、值得将来回忆的情话。
不过,如今也不需要再说。
陈凌的手抓不住床单,无力地垂在腿侧,渐渐与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十指交缠。
稍后。
陆识忍安抚性地揉了揉青年乱糟糟的头发,以拇指擦去他唇上的水渍:
“骗你的。” 只说陈先生平时过于劳累,眼下需要居家休假几日而已。
“……我、我当然晓得。”陈凌眉眼间有些情动,轻扯陆识忍的衣领,余光忽寻见半个人影,霎时干巴巴地说道:
“——衡哥哥?!”
“咳咳,我什么也没看见啊。那什么,楼下饭桌上的青团挺多的,我拆两个肉松的尝尝,你们别急——不是,稍安勿躁,不、呃,维持原样?”
郑衡双手抱臂退回门外,背靠墙面琢磨半天,失笑,居然又掩耳盗铃式地敲了敲门。痴情人得一人情痴如此,嗳,终生之幸也。
陈凌扶额呻/吟一声,冲陆识忍使唤道:
“钢笔没墨了,你把墨水瓶拿来。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别整天动手动脚的。”
*
三号、四号、五号,一晃眼清明节假期结束,陆识忍却仍未接到一通来自陈齐知的电话。
原来,陈父正焦头烂额,忙于股市和公司两端,根本无暇处理他们的“龌龊事”。
因韩氏兄弟等人政商通吃,兼有洋人坐收渔翁之利,做空股市的计划仅受到了以陈父为首的做多派老板的些许抵抗,后来几位董事临阵倒戈反将一军,其势再不可遏。
一夜之间,实业民生股多半大跌,多少股民没来得及撤就赔光了家底,妻离子散,下场极其凄凉。
陈齐知财力雄厚,最着急的还不是血本无归的股市,本周毫无预兆的联合罢工冲击了公司主要产业的原材料供应链,即便强制工人们按时上班,也无多少库存储备。因为无法按时交货,本就傲慢的合同代理人直截倒向出价更高的洋人集团。
陈齐知万想不到,多年经营才在江南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孰料因一时的资金链断裂、材料供应不足和工人罢工……这许多不大可能同时发生的巧合,整个市场一下子就被洋人的资本完全占领了。
他悲哀地意识到:在国家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之前,他这样的商人只是洋鬼子们夺取财富的一枚高级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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