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年糕汤(1/2)
31、
郑宅畅园聚惠厅正间。
郑庆斋夫妇坐在左侧上首,身后并排站着长子郑衍、次子郑衡;郑起斋夫妇坐在左侧下首,身后站着长子郑徽;陈齐知夫妇坐在对面。
众人落座未久,郑老太爷握着外孙陈凌的手不急不慢地走进来,精神、瞿烁,面上未露半点衰颓之色。
见这么多双小辈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看向自己,他皱眉吩咐道:
“都散了罢,(你们)姆妈喊你们去吃饭呢,孩子们别站着了,阿衍、阿徽、阿衡,你们媳妇呢?好哇,初一拜个年做做样子就走,现都不肯来看我?”
“爸爸,这、这到底怎么回事?”陈太太眼睛红肿。
“什么怎么回事!我哪晓得!”郑老太爷瞪她一眼,转向陈凌,“叫你姆妈别哭了,四十多岁的人,成天还是哭、哭、哭!”
待郑老太爷拉着陈凌去前面吃饭,郑庆斋掸去裤脚灰尘、起身悠悠解释道:
“二弟,大妹,你们一个在外做生意、一个嫁去吴城,其实爸爸有什么小毛病、我轻易都不提。爸爸从去年夏天起头脑就有些糊涂,有时什么都记得、有时倒很像个孩子。你们不来,我甚至不晓得爸爸曾去邮局发过电报。”
“可爸爸是什么意思……难道就为了我们一个个火急火燎地抛下一切事情赶回家看他?哎唷,天晓得我为他三天没合眼!”
这几日陈太太急得嘴角长了一串燎泡,突然缓过神来,又是后怕又是好笑。
郑起斋耸耸肩,慢呷半盏金银花茶。他手头的事恐怕是在场所有人里最要紧的,还不是被骗来了。
*
既然人在浙安沔府,不满足郑老太爷希望全家几十口四代人陪他过完春节的心意,断然不好回去。
陈凌只能发电报交代书局那边先开工,重要的事等他回上沪再做决定,或由吴老、杭编审联合商议;白天陪公公(外祖父)婆婆(外祖母)说话,到了夜里就溜去浙安省城见陆识忍。
陆识忍虽然来了,却一直在省城客栈住着,由陈凌的大表哥郑衍夫妇偶尔关照他的生活。
说来也是古怪的缘分。
陈凌的两位舅舅至今都不愿意认下陆识忍这个便宜亲戚,一朝得知他是小妹的养子,态度反而有所缓和,只是仍旧藏着掖着没告诉唯一蒙在鼓里的郑老太太。
初八这天中午,陈凌刚和表哥郑衡钓鱼回来,在花园背手散步的郑老太爷倏地眯着眼冷声问他:
“凌凌,你什么时候把你表弟带家来给我认认脸。我不亲自去请,他不肯来是吧。”
陈凌一愣,眨了眨眼睛,“他、他……唔,什么表弟?哪里有表弟?我怎么不晓得——”
郑老太爷吹胡子瞪眼睛,佯怒道:
“快去把他带家来,钩子似的勾得你天天晚上不着家,那省城有什么值得玩的?阿衡你笑什么,你也是,小狐狸东西,赶紧滚去帮你弟弟的忙!”
*
中午快到饭点的光景,陆识忍跟着老管家一路往郑老太爷的书房去,但见这座仿宋制重檐木楼的匾额亦书“文湛”“巍石”等汉满双文,便低声问陈凌这是不是郑老太爷的名讳。从去年起,他无意了解母亲更多的往事,包括她曾经所属的家族。
“不,‘文湛’是老公公(外曾祖父)的谥号,他是……”
陈凌话未说完,老管家笑呵呵地补充道:“嗬哟,太爷可了不得——浙安郑岘巍石献书三万卷!到现在我还记得皇上身边的太监来家里传旨的排场呢!那个辰光,我们老爷又新中恩科进士,真是家里最风光的几年啦!”
书房里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如今早已改朝换代,说这些做什么。进来罢。”
陆识忍迈过门槛,见一古稀老人负手而立、双目炯炯地打量着自己,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先已说过,陈凌和郑老太爷是一样的桃花眼。
郑老太爷反而有些无措,他仔细地盯着这个年轻人的举止神态,反复瞧看、琢磨,见陈凌要替他介绍,摆手叹道:
“不必。真真切切不是文钰的孩子,很不像她。她乖戾得可怖,是我几个儿女里(性格)最丑的。行了,你们回去罢,我的一桩心事彻底了结了。”
门外骤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有了结,怎么好了结!”郑老太太推开搀扶她的丫鬟,进来时被门槛绊了一下,“你们都晓得,都瞒着我——喔,长得真高!真俊!乖小囡,你就是文钰的儿子?”
陆识忍被郑老太太紧紧抓着右臂,他本不自在,不过初一拜年的时候被许多老人家拉住说过话,多少适应了老年人的好意,微微颔首沉声劝道:
“您别急……陈凌说您不宜激动。”
郑老太太的眼睛里又是笑泪又是凄哀,仰着脖子费力地问他,“你姆妈怎么样?她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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