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血蜘蛛》(1/2)
爱丽丝在十二岁那年声称自己看见了雪。我想,那是她想象力过剩,没有在意。我很忙,在她母亲离开后,再没有第二个妻子照顾爱丽丝。我请了佣人女仆,没有被爱丽丝接受,她缺的不是照顾,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只是告诉我,爸爸,房间里在下雪。
有人跟我说小孩会用幻想引起大人的注意,他们假装自己看见幻想生物,其实是缺乏大人的照顾。我怀疑爱丽丝也是这样的小孩,可我注定没法给她照顾。将军是要职,工作很忙,一不留神就会导致千万人陷入危机而死亡,我们必须在机密中建设国家控制军事武装力量。爱丽丝不能理解,这是英雄的,也是权力的。这些正义、道德、权谋、事业,不该进入她的生活。爱丽丝只是看见雪。
我本打算在她十三岁生日的时候带她去动物园玩,现实没有结果。那天我有急事,匆忙离家便再未回头。爱丽丝抱着她的兔子过了孤独的生日,她不幸福,于是做了一个幼稚的决定——离家出走。爱丽丝给我留了一封家书,她说我不爱她,她要自己生活,于是她偷了现金和身份卡,跑去动物园附近一个人玩耍。
因为工作性质,我得知女儿失踪的消息已是一周后,爱丽丝音讯了无,我痛苦万分。手下派遣专业人士搜寻我的爱女,总算找到蛛丝马迹。离家出走的爱丽丝被一个儿童拐卖团伙诱拐去当童工,正在一家孤儿院里。我手下的警卫查封了那家孤儿院,找到了爱丽丝,他们说我的女儿尚未遭受虐待折磨,这是吃了几天黑面包,当了几天童工罢了。但我还是心急。娇生惯养的爱丽丝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于是我去往此地,亲自带她回去。
那家孤儿院在下城区的废弃建筑里,是钢铁和石头堆积成成的,野蛮至极。手下为我开门,把手仅是从混凝土砖门中伸出的生锈钢筋。屋子里很黑,压抑得像是宠物盒子,他们这里没有排水沟,门前只有一个铁网水槽过滤酸雨。走廊没有窗户,冷白色的光频频闪动,每隔两三个就有一个坏灯管,光照下的废钢墙浑浊如灰色内脏。我的爱丽丝就坐在走廊旁边,她背后是灰色的铁,前面是一面脏兮兮的玻璃幕墙。她抱着脏兮兮的白兔子先生,脸颊和鼻头还有煤灰。
我走过去,假装很是惊讶,像是跳踏脚舞那样,变魔术找到我的小天使宝贝一样,跟她开玩笑说:“我的亲亲可爱,小爱丽丝,看,爸爸来了。”
她转头过看我,嘟着嘴说:“你别过来。”
我把手背在后面,笑着问她:“为什么呢?”
她一脸不情愿说:“你不要我。”
“哪有,”我握着手里的玫瑰,被玫瑰花的尖刺抵着,“爸爸是来给小爱丽丝礼物的。”
她鼓着嘴,看我,又生闷气,不看我。她还不知道一朵新鲜玫瑰有多珍贵,她也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她只是望着废弃的钢筋混凝土天花板说:“下雪了。”
我突然拿出玫瑰,哈——给她展示鲜花之美:“爱丽丝,生日快乐。”
可她不在意玫瑰,只是望着天花板说:“下雪了。”
可是这里没有雪。
我坐到小爱丽丝身边,搂着她,把玫瑰塞到她手上,然后假装和她一样能看见屋子里的雪。这里的光是冷色的,空气里有股腐烂雨水和陈锈混杂的味道。
爱丽丝擦了擦脏兮兮的鼻头,捏着脏兔子的脸,问我:“爸爸,你说要带我去动物园的。”
“对不起,”我说,“爸爸要去工作,动物园随时都能去,但是爸爸的工作很重要。”
爱丽丝瞪着我:“但是那天不一样,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闭着眼,苦笑道:“小宝贝,你还有几十个生日可以过,但爸爸的工作要是被耽搁,就有很多人再也没有生日可以过。”
爱丽丝显然不能理解,她只是抱着兔子,闷声流泪。屋子里或许在下雪,那些白茫茫的雪绒如鹅毛飘舞,或许落在她的头发里,或许落在我的手中。爱丽丝说她看见雪,实则不然,我知道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爸爸在为国家和城市的安全做奉献,工作便是为了找出更多这样邪恶窝点,她不知道关于孤儿的劳动力贩卖和脏器交易有多邪恶,也不知道这样无情的钢铁废屋下面埋葬了多少无辜孩童的枯骨。她只是想去动物园,想要看见雪,以彰显自己和别人不同来得到大人的关注。这是不对的。世界上有大把的孩子没有户籍,他们注定得不到爱丽丝所能接触的生活环境和优良教育,世界上有大把的孩子没法长大,他们注定没法过未来的几十个生日。我的爱丽丝是幸福的,她的幸福根源在于有个位于权力中心的父亲。我为国家和人民奉献自己,补偿便是爱丽丝的美好人生,这是父亲爱她的方式。
但是爱丽丝只是郁闷地坐着,假装房间里有雪,她闷头流泪,不想和我沟通。至于那朵昂贵至极的玫瑰,不知道被她弄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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