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1/2)
老管家将信纸折了几番,放入内襟。随手拦住了一个路过的仆从,低声道,“去老爷房里,就说少爷在回来的路上染了风寒,一时半刻回不来,端药让他早点休息。”
仆从利索的点头答应退下了。
老管家只是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命不久矣,温殷庭寄来的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西北事务繁忙,无法抽身”。
老管家怎么会不记得,当年夫人病危,老爷送回来的就是那么几个字。当年的温殷庭亲自拆了信,看了之后几乎没有反应,估计丢掉信纸之前就想好了搪塞他娘亲的说辞,怕是早就预见了这样的结果。
如今他也只好想些鬼话去对付温老爷,只期待他能自己想开些,不要自添烦恼,真是一报还一报啊。
温勋年前回北平的路上,正巧碰上大风暴,人货都没有问题,只是天气太冷,温老爷看着身强体壮,却是病来如山倒,一个晚上的功夫竟是连路都走不了了,回到北平之后也一直没有好转。温殷庭请来了北平最好的大夫,两天之内就打点了行装北上了,一直也没来过书信问老东西的死活。
当然也没有人留他,如果没有人前往西北接洽,温家这么多年在其中做的努力就算是付之东流了,日后不知道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温家已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也没人顾虑到温老爷子可能会在独子也离开的情况下去世。
温殷庭匆匆离开,连衣物也没有备齐,出门没两天就遭遇了大风雪,硬是靠着年轻抗了下来,虽说这一路并不轻松,他却走的有些兴奋,好歹不必装什么孝子贤孙。他无法抑制住自己去想温勋濒死的模样,没有一点难过,甚至有些快意。
温殷庭不敢忘记母亲死去时的光景,他在那间房子里整整坐了两天,不眠不休的死盯着那具尸体,把那时的仇恨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就算他今后要被世间千锤万凿,也不敢忘掉一分。
他要温勋受同样的罪,要他孤零零的去死。
温勋还是没有遂他的意立即死成,被当成药罐子给泡了小两年,不知是泡的涨了还是怎么地,还是有点撑不住,这次咳血之后昏过去两天,老管家还是请了大夫前前后后的看了一遍。
老管家和大夫谈过之后,先是在走廊里愣了半刻,低头回想了一阵,拉住了一个路过的仆从,低声道,“派人去请李家小姐来,快去。”
老管家自从吩咐下去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大门,在大雪中静候了小半个时辰,大雪几乎都打湿了他最里一件的衬衣,有人来给他撑伞,让他一阵摇头叹气给劝退了,冷又何妨呢,此时主人的心不会比他暖和。
温家不是世代行商的家族,温勋的父母不过是农户,人至晚年,连一亩三分也保不住,让地主土豪强抢豪取了去,一生的积蓄都给了独子学画画,最后连一碗寻常汤药的钱也掏不出来,结果于一场普通病症。如今的温家是温勋一人在西北闯出来的,期间心酸不得而知,不过若是温勋过得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也不会给一场小小的风暴打垮。
李家早年间搬至东门,一来一去再快也要半个时辰,何况这场大雪就要将北平淹没了,马在其中走动都吃力,更别说人了。
一席宝蓝色的袍子冲进老管家眼中,来人摘下帽子,脸已经冻得惨白,没有半点血色,身上衣物皆湿透了,她脚程很快,将一干人等都甩在后头,见到老管家只是一笑,“我长姐病倒了,是我。”
老管家微微福了身子,“是老奴没有交代清楚,请的正是二小姐。”
李知雪没有时间细想原由,说,“那便正好,可是怕是只能陪着说说话,起不了什么作用。阿庭来信了吗,他什么时候到北平。”
老管家迟疑了一会,还是将放在衣服中的信拿出来递给李知雪。那信说的好听就是一封信,其实也就是一张纸,连信封署名都没有。
李知雪看了沉思片刻,“先带我去看看吧。”
老管家没再言语,将李知雪领入后院。
上一次见到温勋已经是六年前的事,当时也不过是匆匆照了面,李知雪本来不期待温勋还能记得她,可是入了那间暖阁,温勋看向她的眼神便是认识她,而且说不定还知道不少关于她的事。
温勋躺在床上,身后放了软垫,手脚好像不怎么能动,只是勉强坐着,但他还是和煦的笑道,“孩子,来这边坐。”
李知雪本来已经做好了要面对一个类似于大魔头的人物,没想到开篇就推翻了她之前所想,反而弄得她有点不知所措,束手束脚的坐在温勋面前的椅子上。
“我没想到阿山请来的是你,外面好像下了很大的雪,我听见雪把树上的枝丫压断的声音。这么远赶来,冷不冷,你离炉子坐近些,暖暖手吧。”阿山正是老管家的名字,温勋偏头看向她,笑道,“阿庭能喜欢你,是他的福分。”
李知雪看向他,温勋话说的有多好听,脸色就有多难看,他好像是刚刚从坟地里爬出来,只比死人好看一点,再也看不出当年谪仙的一点痕迹了。
“你就要死了吗?”李知雪问他。
温勋好像一点都不介意她的措辞,“我就要死了,你会替我照顾阿庭吗?”
“我连我自己都照顾不好。”李知雪低头烤火,语气低落的要跌进火炉里。
“是了,你比阿庭还要小一些。”温勋自嘲的笑道。
“以前那么多时候,你为什么不好好待他,否则也不会是我在这里。你倘若现在死了,身边只有我一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你不会后悔吗?”李知雪把话说的尖酸,心里却又莫名的浮起了痛惜。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好像生死落在人头上就是一件难以言语的悲事,不管是自己头上还是别人头上。
温勋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的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能后悔。我只有,只有一条路可走。我连回路都没有,每当我往前一步,来时的路就全部崩塌了。往前是生,往后是死。而死哪里又有那么容易,但凡是人,哪里又没有牵挂呢。”
温勋说了没几句,身体就开始有些受不住了,五脏六腑开始嘶哑的咆哮起来。他捂住嘴剧烈的咳嗽,好像要把心肝脾肺肾全都通通咳出来一样。
李知雪听见熟悉的咳嗽声,愣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走到床前,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背。
她都没能这样照顾过自己的父亲。
温勋轻轻的推开了她,他咳了一手的血,只是看着自己手心片刻,又将血迹都擦干净了。对知雪笑道,“你手比我一个快死的还要冷,赶紧再暖和暖和,不然回去再病倒了。”
李知雪鼻尖突然有些发酸,“你要是再对阿庭好些……”
温勋打断她,“我来不及了,我只希望你能对他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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