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缚(1/2)
南王城的府衙内有差役来来往往,庭院却静得出奇,似乎听得见热气蒸腾在瓦片青墙上的吐息声。
偌大的房间关门闭窗,刺眼日光只堪堪照进几束,将众人面上变幻的深色石影映得愈发沉重。
萧锦悄悄握紧了手中茶杯,听得许平岚语调平静。
“各位大人的意思是,五城会审三个月未破的齐大人之案,凶手竟在五日前投案自首了?”
南纾默在上座笑了一声。
“真是奇了,各位大人将此事拖了五日才告知本王?”
六七名官袍大人坐在椅上垂眸不答,神情毫无松动。
萧锦望了南纾默一眼,这人当真是今日才收到消息?
抵达南王城的第二日清早,萧锦叮嘱完西映三人莫要乱跑,莫要乱买零嘴,莫要吃霸王餐,便跟着许平岚行至南王城府衙,依礼拜见衡南王和五城会审的大人们。
萧锦总觉得去拜见前一晚还缠着自己的某人有些别扭。
不过听闻大将军胡苍身在宁城处理赈灾事宜,一时赶不回来,萧锦倒稍稍放下心。
他切换出营业模式。
跟在许平岚身后一副毕恭毕敬的端庄模样,仿佛田里插秧般弯腰向各位大人行礼。
等到踏进宽敞华美的内室给衡南王行完礼,萧锦挺直僵硬的腰,觉得自己插完了半亩地的秧。
上座那人还将潋滟眸光柔柔落向自己,萧锦直想一猛子扎进田地里。
这些官袍大人权当看不见,端着高深莫测的表情静默相对。
打破了堂上沉寂,平淡向衡南王禀报凶手五日前投案自首的,是南王城的给事中,曾为玉曾大人。
曾为玉开了头,其他人便相继出声。
人是胡苍大将军命差役押至南王城来的,据看守的差役所言,这凶手半夜潜入齐大人府上,惊扰了府中一众亲眷,原以为是盗贼破门,未料这人张口便道是自己刺杀的齐大人。
府中亲眷大惊,只得把人押至宁城府衙,期间那人毫无反抗,再未开口。
胡苍大将军连夜亲审,却审不出个所以然,最终将人送到了南王城,由五城会审发落。
萧锦:好了,案子破了。
才怪。
鬼都听得出来这事有鬼。
曾为玉是衡南王的亲信,要说南纾默今日才知道此事……萧锦觉得这跟西映自称只吃了五碗饭一样不靠谱。
他无意识地将眼神放在了南纾默身上。
南纾默摩挲着垂到肩旁的青白发带,对萧锦浅浅一笑,琥珀溢彩。
萧锦默默将视线转回到许平岚身上。
许平岚缓缓道:“不知嫌犯何在?下官请求一见。”
他俯身恭敬,掩去转瞬即逝的怒意。
萧锦抿唇,起身不动声色地轻扯许平岚一下,在他背后随着俯身。
官袍起伏声响。
“许大人不必见了,那犯人嘴可紧的很。”
“左右他已按了罪状,许大人阅完公文便够了。”
“许大人舟车劳顿,歇息几日再细审不迟。”
许平岚不答,固执地挺直脊背。
萧锦怕他沉不住气,又怕他被人怪罪,只好开口给各位大人赔笑,想着如何混过今日。
“曾为玉,着人领路,本王要与许大人共审嫌犯。”
南纾默忽然起身,整整衣袍,慢悠悠道。
萧锦心下松口气。
“阿锦,过来。”南纾默语气慵懒。
萧锦脑中嗡的一下。
众位大人顿时噤声。
南纾默叹气,走下玉阶,一步一步靠近那愣怔青年。
“阿锦不过来,只好本王过去了,谁让阿锦是本王的心上人呢。”
四周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入耳,窸窸窣窣谈论声渐起。
萧锦只觉气血上涌,仿佛回到了会春宴那晚。
他连插科打诨都来不及,就被南纾默轻揽住腰往门外走去。
在场毫无动摇的人只有吩咐官差的曾为玉,和跟在衡南王身后的许平岚。
至于屋内的官袍大人们,全如坐雕石像,目瞪口呆。
庭院内来来往往的诡异目光扎得萧锦连走路都不知该先迈哪条腿。
隐隐客莘花香缠绕,分不清是城内花叶摇落的,还是身旁那人衣袖翩飞弥散的。
日影热气笼罩,不及萧锦腰上灼人的温度,他内心悲凉。
扒拉下扶在腰间的大掌,萧锦低声讪讪:“下官这两条腿会走路,不劳王爷搀扶了。”
曾为玉和许平岚自觉与前面二人拉开距离。
南纾默停下脚步。
“曾为玉,带许大人去见嫌犯,本王和萧大人待会过去。”
曾为玉恭敬应声,与许平岚一同离开。
萧锦本想叫住许平岚,却被身旁人按住肩膀,抬眼对上一张神情不善的俊脸。
他愣了下,小声问:“王爷又闹什么别扭?”
南纾默不语,抬手抚上萧锦的脸庞。
萧锦惊恐,侧脸躲闪。
“哎,南纾默,你……你自重,这可还在府衙呢……”
南纾默听话地收手,却收不回凝着夏气灼灼的眼神。
“我的阿锦,无须对着不相干的人低声下气。”
他忍了一会,放任自己将萧锦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人颈窝处磨蹭。
萧锦浑身一僵,转过脸推他起身。
“平岚兄生性秉直不屈,本就有人想寻他错处,若下官也对方才的大人们少了礼数……”
南纾默轻哼一声。
萧锦静了会:“……说话就说话,手别乱摸。”
身上一轻,萧锦被人捉着手腕带到了一处树影下,恰有假山怪石遮掩,不见他人。
南纾默眼角狡黠,牵住萧锦的手摩挲摇晃。
晃得萧锦十分想一拳怼在假山上。
“没关系,如今他们已知阿锦是我的人,断不会再为难你。”
萧锦本想跟他掰扯下莫要断袖这事,却被眼前人沾染光影烁金的眉眼掠去心神一瞬。
他心下恍然,就这样直勾勾望着南纾默。
南纾默见他愣神,轻唤阿锦,又见那人睁着莹亮双眼,在树影摇曳下仍掩不住耳尖隐隐淡红。
“阿锦,”他喉头发紧,“再不回神,我就亲下去了。”
萧锦眨眨眼,双掌猛地拍向南纾默脸颊,清脆响声在静谧庭院中显得十分刺耳。
沉默。
连虫鸣都凝结在沉默中。
南纾默缓缓抚上还夹在自己脸颊两侧的手,沉声深眸。
“我知道了。”
萧锦还在震惊自己慌乱下的举动,又被南纾默的话揪紧神经,一时忘了抽回手。
“知,知道什么了?”
“阿锦,我不走,”南纾默神情凝重,“我就站这给你亲,你不用夹着我的脸。”
“……”
萧锦身心俱疲地赶到府衙的牢狱中,由着南纾默念叨了一路“阿锦我姿势都摆好了你怎么还不下嘴?”
暗骂自己总被这深井冰牵着鼻子走。
到头来陷进去的,还是自己。
南纾默进了狱中便不再调笑,牵了萧锦的手几分急切地在幽暗臭秽的狱房穿梭,犯人们的尖声叫骂充斥双耳,震得人头晕目眩。
守狱侍卫沉着脸一言不发,恭敬地向他二人行礼。
只是眼神时不时飘向两人牵住的手……
那嫌犯被关押在暗房,与逼仄狭小的牢狱不同,暗房显得尤为宽敞,中央立着巨大木制刑架,四周整齐摆放着各式刑具,目光所及皆是斑驳残破,血痕似因蒸熏日久而沁入墙皮,寒意沉寂犹如地狱之界。
即便身后响动,许平岚仍是背影挺然。
他手中案簿哗哗作响:“名为孟阡……除此之外,便什么都问不出?”
萧锦随着许平岚的视线往刑架上那人望去,浊暗死寂映入眼中。
那人被铁链牢牢锁住的腕处血迹隐染,整身衣裳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破碎衣裳下露出的皮肤满是新旧伤痕。
听闻许平岚唤他,那人才缓缓抬起头,抿着唇闷哼一声,像是生生咽下一口血,死死盯住许平岚。
萧锦看清他的面貌,往南纾默身后缩了缩。
南纾默安抚道:“阿锦若吓得腿软,我抱你出去可好?”
萧锦立马挺直腰板,气势汹汹地站到许平岚身后。
那名为孟阡的嫌犯,长了一双眼角微勾的鹰眼,看向人时锐利有神,像在举剑直剜人的心脏。
本也容貌俊朗,却因那双眼添了几分阴险寒意。
“就算你如此看着我,我也还是要再问一遍。”
许平岚走近几步,面色淡淡,嗓音沉缓听不出情绪。
“孟阡,你家在何处?做何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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