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白子(1/2)
加急赶了三日的路,三人才沿江进入了荆州境内长江江畔的渡口,国势虽乱,这渡口却十分繁碌,十几艘大小船舫并排泊在口上,荆江的滚流浊浪到这依旧不减,连日雨水之下,渡口两畔的河滩缩减不小,整条长江流经此处,泥沙俱下,黄浊不堪,褐黄的江水卷龙一般彼此吞没,吼声不绝,喷溅起的水汽使江畔运货的走夫、收网的渔民与走船的船夫周身黏腻,亮堂堂的闪着油光一般。
渡口热火朝天的忙活着,却乱中有序,彼此互不打扰,却也互相帮衬,在此谋生的吃江人祖辈居住在长江沿岸,彼此相识,许多都结着亲家,荆州古时属于楚地,曾经便是楚国的旧都郢州,虽是改朝已百年,当地人还留着楚国旧都豪迈爽朗的血脉。
三人牵着马寻着个正收拾船帮的小夫,朗声问道:“打搅问一下,郑老大在渡口上吗?”
小夫日夜在船上讨生活,身子晒得黢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显得格外有神,他咧着嘴答道:“扛把子这几天好像都不在哩。”转头又去喊远处缠着头巾的中年老汉,“白叔叔,扛把子在哪头哩?几个外码(外乡人)找。”
渡口上唱歌喊号子的人声交织一处,喧闹非常,三人顺着小夫的眼光看去,就见隔着五六条船,那个白叔叔正在盘麻绳,他听着人音儿,快步赶了过来,一张脸上沟壑分明,前额光秃秃的,尽是风霜留下的痕迹,他赶到小夫面前,嚷道:“狗吖子,瞎喊啥哩,就是这三个外码?”小夫叫他训得喏喏的,点点头不做声。
湘寻便笑道:“在下三人自南安湘郡来,受赵掌柜请托,给郑老大送件货,白叔叔可方便引见?”
白叔叔一听,大喜过望,在麻衣上擦了擦手,朝三人拱手拜过,喜道:“原来是赵掌柜托请的贵客,啊呀,可是好等。这个狗吖子,护噶护噶滴(不懂事),也不说个清楚。扛把子在家里呢,走,走,我带路,咱们村里去。我们些个水里讨生活的,讲话就是直巴,三位别介意啊。”他哈腰在前引路,九儿皱着眉,总觉得此人带着一份莫名其妙的殷勤,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年份里再直爽的人对外乡人都免不了多一分警惕,他们三个连信件都还没拿出来,就被当作上宾招待,她不得不留个心眼。
狗吖子白白叫这叔叔训了一顿,看着几人背影嘟囔道:“翻个么子啦。(凶什么凶)”
船上讨生活的都不住在荆州城里,而是在城郊外辟了个村落,城中人也只拿他们当不入流的贱民看待,比之大家世族的奴隶还要再次一等,是以他们也尽量不与外人打交道,只埋头做自己的营生,这个年头,仅仅是养活一家老小吃喝就已经是难上加难了,渔村儿不大,放眼望去几十户人家,都是木头房子,虽不考究却还齐整,不露破败之相,白叔叔一路给三人介绍,这个渔村儿全赖着郑老大经船有方,才有今天的好日子,郑老大没发家之前,这个渔村儿只有十来户人家,个个饿的面黄肌瘦,生下五个孩子三个都活不过满月,后来郑老大忽然蒙得江神眷顾一般,许多激流险滩旁人撑不过的蒿子,郑老大硬凭着一身虎胆与火眼金睛,便能化险为夷,堪称是征服了荆江一段的爷们也不为过。
随即他又支支吾吾的犹疑道:“只是,前些日子出了件怪事。”
九儿听到此处,白眼一翻,心道果然还有下文,登时就想丢下包袱拉着两人拔腿就走,但瞧着湘寻认真的神色,又心知拗不过她的性子,只得恹恹的跟着,暗想这番定不能再让她单独行动,需得牢牢看紧才是。
这时从一处木屋中忽然窜出来个娃娃,黑影一闪便牢牢抱着白叔叔的大腿,极为怕生似的觑着三个外人,这孩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十分瘦弱,一身麻布的衣服破破烂烂,好似穿了许多年,衣袖裤脚都短了一截,他光着脚丫,手脚也脏兮兮的,也不吭声就紧紧扒着白叔叔的裤腿,白叔叔忙道:“咋哩嘛,撒尿宝,大大这里有客人嘛。做个乖吖儿,找别个去耍。”
男孩怯生生的指着自己的膝盖,细声细气的说道:“搭了一高。(摔了一跤)昨晚我瞧着狗子掉江了,鼻子足到哒(堵住了),喘不上气,到处都黑区妈供哩。(黑黢黢的,看不清楚)”
白叔叔面色一黑,怒道:“我看你是脑阔搭铁啦(脑子进水了),大白天里发梦噶(做梦)?走!走!别给爷们掉底子(丢脸),回屋头找你姆妈去。”孩子叫他吓的一激灵,哆哆嗦嗦的走回了自己家,木屋大门敞着,屋头里黑黑的,隐约可以看见他那双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三人,在黑暗中闪着白光。
两人说的是荆州土话,九儿听不分明,只了解个大概,她忽然道:“湘寻卿酒,你们去给郑老大送包袱吧,我便在村子里逛逛。”
湘寻看了她一眼,与她四目相对,彼此了然,点头应道:“好,别玩太久,我们在郑老大家中等你。”
白叔叔有些难为道:“这,小村破败脏污的,其实没甚么好逛。”
九儿摆了摆手,笑道:“不碍的,我也是村中长大,刚刚那个男娃是白叔叔家的孩子罢?我与他耍耍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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