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窟幻境:(谢梓安视角)下(2/2)
他话音刚落,谢梓安长剑一挥,砍刀数人,看准缝隙闪出人群,身形快如疾电,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马背上的阿九已不见了身影。
谢梓安揽着阿九的腰,一路策马狂奔,直到来到山林深处的一间木屋里,把他丢到了床上。
“夫子,你做什么?”
谢梓安浑身尽是寒气,眼神阴霾,抬眸见阿九想起身,二话不说就拿出绳索把他的四肢捆住,固定于床栏。
这绳子材质不同,难以挣脱。阿九不由动了怒,“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夫子怎么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
谢梓安肩膀耸动,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启唇道,“不放你能拿我怎样?你当我是什么人?十五岁向我表白不算数了?”
阿九一怔,眼神暗了下来,“那时年少,都是胡来的,早不算数了。我始终敬你如师,就像对待襄王府中的江先生那般。”
江先生?谢梓安有耳闻,是襄王府中给世子们上课的教书先生,据说已经六十八高龄了。
他半个身子倚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手指轻轻解开了他的衣带,剥落外衣,“你说,你的江先生会这样脱你的衣服吗?”
他面不改色,揭开手掌纱布,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抚摸上他的胸膛,鲜红的血融入红色喜袍中。
“又会像我这样抚模你吗?”
阿九讶然一惊,身子竟有些颤抖,像是受了辱一般狠狠瞪向谢梓安,胸膛因情绪波动而剧烈起伏。
谢梓安俯身时,他忽然平静下来,开口道,“夫子,别戏弄我。”
谢梓安抿唇,“我想了很久,你娶妻我会不高兴。既然如此,不如做些高兴的事情。而且,看你的反应,也未必对过去完全放下了。”
阿九垂下眼睑,声音极轻,“……你喜欢我吗?”
“这个很重要?”谢梓安板正他的脸,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你,和不希望你娶妻,是两码事。木屋是我早已置办好的,有院子,有小溪。原本只考虑住着舒服,但一个人未免太过寂寥。”
“我们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那时你也很开心不是么?”
阿九听言,放弃了挣扎,干笑道,“你解开绳子,我不会跑的。”
谢梓安犹豫片刻,将绳子解开了。
木屋的院外种满了蔬菜瓜果,可随意采摘,箩筐中也有大米。两人就在这儿待了三日。
谢梓安会下厨,这得益于他过往为人所控的遭遇,只是后来脱困,就再未进过庖屋。
但与阿九同住时,他基本还未开始做,阿九就会将一切都准备好了,这人所有的举动都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讨好意味。
三日后,回到城中。
襄王世子大婚失踪之事闹得满城风雨,阿九抗下所有指责的声音,四处赔礼道歉后,与尚书协议取消了婚约。
待事情解决,他未和谢梓安说一声,就独自返回了边疆。
时光如砂砾,在倥偬岁月中悄然流逝。渐渐地,谢梓安也很少待在书铺了,往往闲居于木屋中。
一年后,阿九再度敲开了木屋的门。他长高了些,皮肤黑了不少,身姿愈发挺拔,笑容夺目绚烂。
他解释完突然离去的原因,之后却没有回襄王府,而是在木屋中住了下来。每日看书写字,偶尔舞舞长枪,更多时候是向谢梓安请教问题,两人相处得倒也十分融洽。
时间的消逝在谢梓安身上并没有什么体现,他一如十年前的淡然清冷。阿九却更加稳重,眼眸时常停留在谢梓安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年后,冬日深夜,阿九穿一件薄衣推开了谢梓安的房门。那夜后,两人的相处间亦多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暧昧。
他没有再提襄王府和边境,每日笑呵呵的,但谢梓安看出来,他心中仍有心事。终于有一日,他忍不住开了口。
“前段时间,弘毅与我国在西南海岸交锋。数月来小战不断,如今弘毅和明德结盟,三国对峙,开战在即。父亲希望我领兵奔赴战场。”
谢梓安得知他偷偷见过其他人,咬紧下唇,“想去就去,和我说什么?”
阿九小心翼翼问道,“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为何要不高兴?”
这一回答,让阿九一噎,眼里燃起的亮光消失了。
想来,谢梓安心里挂着的只是‘属于他的人’,而不是‘喜爱的人’。即便战死沙场又何妨?所有的私心和念想在一句无心之问面前,显得那么渺小无所谓。
阿九未说一言,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他这一去,久久未归,大战平定后领了个驻守的差事,在边境之地待了五年。这年,阿九二十四,成为百姓称颂的少年将军。
天佑帝年纪大了,襄王风头渐盛。终于一日,其谋反的证据被揭发。皇帝震怒,将襄王府抄家,全府人羁押入天牢。
阿九听闻消息,立马赶了回来,因身有显赫战功且长年不在皇城,天佑帝欲放他一马,只贬为庶人。
阿九全无喜悦,跪于殿前三天三夜,提出愿带兵镇守古战场之外的严寒边疆,一生守护天佑河山,永不娶妻,永不归来,以换家人一命。
皇帝思虑再三,欣然应允。当天便下了两道旨意,一是将襄王、襄王妃及其子女贬为庶人,流放至偏远贫穷的贺南。
二是封庶人翟宁远为‘驻边将军’,即日前往边境,不得归还。
离去前,阿九匆匆回到了木屋。他的个子已同谢梓安一般高了,不必再抬起头仰视。
谢梓安站在窗边,听见身后声响,失神把剪子扎进了手掌,“这群人的死活有那么重要?”
阿九低头一笑,“他们是我的家人。”
“就为了一个自私自利的父亲。翟宁远,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每次都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离去数年,山间不知什么时候种满了木樨花,如今正是开花的季节。嫩黄的花瓣乘着来自山谷的清风,徐徐拂落窗台。
他闭眼深深呼吸,“夫子,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懂过你。我不知你的长相,不知你的姓名。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只有书铺,木屋,以及随时可能被遗忘的记忆。”
谢梓安心中传来古怪的刺痛感,这人离去多年,从未有一封信寄来,却还有这么多的‘奢望’。
阿九走上前,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咬了下去,留下一个深深的齿印。
“我走了。”
门被推开又关上,谢梓安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眼前,至始至终未做任何动作。他本来想斥责他、奚落他,或强迫他抗旨留下。
但是,心中蓦地多了一根刺,越扎越深,疼痛使他无法开口。
这已是阿九第三次离开。
第一次住了三日,离去一年,第二次住了八个月年,离去五年。第三次只看了几眼,离去一辈子。
三年后。
临近新年,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四周冰天雪地,寒冷非常。不到五更天,有人推开了书院虚掩的外门。
谢梓安正在打理前两月买来的梅花。
来者低着头送上一个木盒,“这是世子托我交给您的东西。”
谢梓安动作一顿,唇边噙起一抹笑意,冷淡道,“不收,拿回去。”
“就算退回去,也无人能收了。世子一月遭遇暗算,身中流箭,因药物匮乏且伤口感染,于前日过世了。”
话语落下,剩下良久的沉默,这人抬起头想观察谢梓安的神色,奈何面具遮脸,什么也看不见。
他复而悲戚道,“世子无法进食多日,全身被蚊虫叮咬,走时很是痛苦。因皇上旨中的‘不得归还’,也只能随意安葬。”
谢梓安接过盒子,转头大力摔在了地上。盒子散架,里面的东西掉落出来,竟全是他当年送给阿九的小抄,上面都是自己的字迹,有些纸张已经发黑泛黄了。
“就这些?他没有留下什么话?”
对方停顿片刻,开口道,“有一句。世子说,‘他想和您说的话,在十五那年都已经说过了。’”
谢梓安把人赶了出去,锁上院门,一言不发坐于院中,日升日落,冰雪消融,三天三夜。待他回过神时,已是满身雨水,湿漉漉一片。
回房,他突然在铜镜中看见自己鬓边长出了一缕白发。第二日,已是半边白头。
这一切如此真实,痛苦也如此真实,完全不像个幻境。谢梓安反复强调,这种感情无关喜欢,只是失去了一件属于他的东西而已。但他却无法解释席卷全身的悲痛。
自那天以后,他发现自己加速衰老着,这日还是中年,明日便步入老年。过了五日,他已经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眼睛看不见了,动弹一下都很费尽。
一日午后,他躺在床榻上,朦朦胧胧中仿佛看见了阿九的身影,伸手要去抓住时,这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上。”
“主上……”
“主上,快醒过来。”
谢梓安一震,睁开眼缝,看见玉衍的担忧的面容。而自己躺在百鬼窟的尽头处, 离光明只差一步之遥,而这一步却跨越了鸿沟。
阿九正睡在他的胸膛,呼吸声平稳。
玉衍松了口气,“属下找了您三日。百鬼窟幻境素来易夺心魄,您….”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谢梓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黑发中突然生出了几根白发。他一一拔去。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谢梓安站起身,将阿九抱在怀中,朝洞口而去,“阿九,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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