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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和帝这场午觉睡了很久。
他等颜白果诊完脉才躺下,一躺就到了黄昏时分,睁眼时四周幽暗寂静,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一人。他恍惚间还以为陷在噩梦中没醒过来,连忙狠命掐了自己一把,痛得惊叫一声,眼泛泪光,才确认自己已经醒了。
门外的人听到惊呼声,连忙推门进来查看,宫人们随后也跟进来点上灯,守在里间听候命令。
“皇上又做噩梦了?”
廖孝安放下长刀,单膝跪到龙床前,服侍征和帝穿鞋。
征和帝没有说话,任由廖孝安将他的脚放进软靴中。
“禀皇上,午后有支北箫军队来帮我们解围,但是......没有成功,他们自己被打散了,一些士兵希望进城躲避。”廖孝安起身,将征和帝也扶起来:“臣不敢擅做主张,请皇上定夺。”
征和帝依旧没有说话。
廖孝安心下疑惑,抬头,才看到征和帝神色恍惚,脸上依稀有道泪痕。
“皇上做噩梦了吗?要不要去御花园散散心?”他不敢多问,连忙递过手帕让征和帝拭泪:“眼下荷花正盛,入夜后幽香扑鼻,皇上要去看看吗?”
“......嗯。”
他还愿意开口。廖孝安松了一口气,让宫人服侍征和帝更衣。
奇怪的是,征和帝执意要穿上玄色龙纹和十二章纹朝服,戴十二冕旒,配九玉,而且不乘辇,只让廖孝安跟在身后,一步步走了出去。
廖孝安跟在身后,一头雾水,却不敢多问,也不敢劝阻。这些天征和帝精神状态极差,嗜睡,不思饮食,易惊易怒,噩梦缠身,只要有点求生欲的人都不会逆着他。
征和帝突然停下脚步。
“小安......朕梦见太后了。”
廖孝安一愣。自从那次霍锦城气愤之下要了太后半条命,太后就一直吊着口气住在懿德宫,从前每日晨昏定省的征和帝再未提起太后,宫人们也不敢再提,加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渐渐地也就忘了这个曾经无比尊贵的女人,眼下猛然提及“太后”,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母后曾经很喜欢我,因为我是父皇的嫡长子,将来的太子必然是我。”征和帝转身,突然扑进廖孝安怀中,抽泣道:“但是我学东西很慢,两三岁才勉强能走路,到六七岁了也不会握笔写字,后来母后就不喜欢我了,她说我是傻子,别人也说我是傻子。”
廖孝安被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连忙哄他:“皇上!皇上只是大器晚成,现在不就很好么?”
“但我到现在还不争气啊......呜呜......父皇母后不爱我,还操控利用我!我就是个傀儡!”征和帝闷在廖孝安怀中,头上的玉石挨着廖孝安的脖颈,凉得他浑身一颤:“傀儡连死都不得自由。”
廖孝安心里一惊,征和帝话中如此消极,竟然动了轻生的念头?想起自小受到的教育,他将心一横,道:“臣带皇上去个地方。”
待征和帝点头,他一把横抱起对方往前跑,一直跑到一处高台上。
这处高台名为“抱月揽星台”,位于御花园中,原本是用来观星赏月的,但眼下星光黯淡,月亮还刚上树梢,实在不是个好时候。
征和帝擦了擦眼泪,窝在廖孝安怀里,小声打着哭嗝。
“皇上。”廖孝安将他放下,单膝跪地道:“无论太后与太上皇是否爱您,您都是天子,是我朝最至高无上的人,您不需要在乎别人的想法,因为,”他将手指向高台之外:“目光所及,天威所至,所有的一切都是您的!”
“大衍十五郡,六十州,加上晟京和陪都西雍,都是您的!”
“大衍千万百姓,连同七十万常备军,万余大小官吏,都是您的!”
廖孝安见征和帝抬头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书里看过的句子,便重重磕了个头,朗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四处鼓楼传来悠远的钟声,廖孝安头抵在青石地面不敢起来,过了很久,才有一只莹白的小手搭在他肩头。
征和帝轻声道:“朕知道了,你陪朕去看看父皇吧。”
......
太上皇原本被关押在宗室大牢里,后来霍锦城清空外城伏击叛军,太上皇又被紧急转移,关回了华仪宫。
如今的华仪宫早就不复当年,无人居住的宫室里悄悄落了灰,爬了蛛网。之前那场大火烧毁了梅林,眼下本该枝繁叶茂的梅树已成了焦木,大半都倒下了,空气里还隐隐透着焦炭的气息。
廖孝安推开大门,待征和帝进去后,他又跟在身后进门。
“小安,你在这守着吧,别进去了。”征和帝低声吩咐后,一步步走向关着太上皇的正殿。
因为太上皇是戴罪之身,这一次他穿上了囚服,脚上戴了镣铐,完好的那只手被锁在正殿的柱子上,这意味着他只被允许在极小的范围内走动。受伤的手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眼下已经有些化脓。
太上皇瘫坐在柱子边,听见玉石相击之声,头也没抬。
“你来了?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您。”
“看我做什么?看我过得有多惨?我原以为你只是蠢,没想到连孝顺也不懂了。”太上皇抬头,露出个嘲讽的笑容:“你身边那个侍卫名字里不就带孝吗?这样都没让你记住孝道?”
他当日在大朝会上被禁军押下,只有手上的伤,但后来关在宗室大牢,每夜都有人过来,一言不发地拿鞭子抽他。他初时还会叫嚷着自己是太上皇,就算犯了法,也不能这般折辱,但后来他就懂了,这人根本不在乎太上皇。
他应该是征和帝派来的,当然只听征和帝的。
“小安很好,他能让我心安。”
征和帝随手拿过放在旁边桌上的软鞭,放在手上把玩起来。
“心安?等他知道你是在装傻,是在扮猪吃老虎,你看他还会不会让你心安。”太上皇嗤笑一声:“霍家的种,几个能真正心安的?”
“我从未说过自己傻。”征和帝甩手一鞭抽在太上皇心口。
囚衣破烂看不出痕迹,但太上皇知道,身上必然多了一道红肿淤血,但是表皮不破的痕迹,这种伤不流血,却又痛又痒,最折磨人。
太上皇倒抽一口凉气:“原来那些晚上,是你。”
征和帝没有否认,而是收回软鞭,反问道:“父皇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好奇你鞭子为何使得这般好?”太上皇露出暧昧而嘲讽的笑容:“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你宠着个侍卫,他身体好,自然什么玩法都能陪着你疯,抽几鞭算什么?”
“不是。”
“不是什么?你别说你没有对他动过想法。”
征和帝抿抿唇,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重复道:“不是。没有。”
太上皇沉默片刻,收起了脸上的嘲笑:“你被别人这样打过?什么时候?谁打的?次数多吗?”
征和帝露出了进门以来第一个笑容:“我从前多盼望父皇这么问我,这样我就可以告诉您,我很好,我没有被打,您不用担心。”
他猛地甩手抽了第二鞭,打在同一处,依旧没有破皮流血,只是痛感加倍,太上皇咬牙,忍下了痛呼,心里渐渐泛起一点酸涩的感觉。
“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征和帝收回软鞭,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学步慢,三岁了还走不稳,跌跌撞撞,带我的嬷嬷就折藤条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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