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春生(1/2)
兰臣的态度并不出奇,倒是越梅臣此时将他带入宫中的目的值得商榷,然而宿抚食欲不振,自然也没有多少精神与他们计较,只木然地收回视线,看向被越梅臣一层层打开的食盒。
驴肉蒸饺下藏的是一碗醋酸味扑鼻的佐料,芝麻炸成焦黄色,浮在蘸料上的油花被搅碎,带着令人垂涎的香气,捣好的蒜泥堆在一旁,又夹杂着一点辛辣之气,饶是宿抚没有多少胃口,闻到这味道时仍有些意动。
他稍稍坐直一点,捏起一个饺子蘸醋吃了。
越梅臣带来的蘸料调得口味颇重,微妙地填补了宿抚不振的食欲,他刚觉得有些胃口大开,接着又被肉里裹杂的油腥味弄得有点不适,才吃到第三个就已经有些食不下咽。
宿抚鼻端还萦绕着各种香气,他有些惋惜,强撑着把饺子吞下肚去,抓起桌上的温水灌了两口,朝越梅臣连连摆手。
雁探司副使会意地收起了食盒,想将食盒放到阶陛旁,然而手上的锁链长度不太够,兰臣站在原处,没有挪动的意思,不得不换到书架下的空格中。
宿抚没注意到这一番暗潮汹涌,他勉强饱了腹,靠在椅背上歇了半晌,压下胃里的不适,睁眼看向仍旧抱着胳膊立在一旁的兰臣,心不在焉地思忖了一下,探手拾起桌上玉佩,把它推到兰臣面前。
“这是承安受封太子时长辈所赠,宫中有记档,算是信物之一。”皇帝意有所指地说,“承安离京时身无旁物,朕恐他被宵小欺凌……”
兰臣不等宿抚说完,先冷冷地剃了他一眼,没有答话的意思。
宿抚也不指望这点小伎俩能打动兰臣,他心中揣测着兰臣会在何时忍不住与应承安联络,指尖往玉佩上一叩,轻描淡写道:“拿着,饺子还不错,回去和你兄长好好聊聊。”
越梅臣抓着兰臣进宫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禁卫搜检又耽搁了片刻,此时今岁将尽,宫人就点燃焰火和爆竹做喧哗状,连皇帝的书房外也有一鞭炮仗挂在檐下,燃起来时左右摆动,四处迸溅火花,好不热闹。
宿抚的说话声被窗外的喧闹掩盖,兰臣只看懂他要将玉佩送出的意思,便一伸手收入袖中,脸上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神色。
这之后书房中三人再没有交谈的时机,屋外爆竹声响不绝于耳,宫中预备的燃放殆尽,京中各坊又毫不停歇地接上。
虽然声音渐弱,但难得欢闹喧嚣,没人想败兴,因此直到子时过半,声音渐收,宿抚才再开口道:“时辰不早,越卿先歇在宫中。”
他吩咐宫人引两人到偏殿去,唤来御医给自己换了伤药,洗漱沐浴,继而双臂用力把自己挪到床上躺下,睁眼望了一会儿空无一物的房顶,闭眼沉睡过去。
偏殿还是兰臣受审时布置,只是这几日常有臣子夜宿,拾掇了一二,起居常用之物一应俱全,殿侧还有三尺见方的浴池,不算宽阔,但也足够两人一同沐浴。
毕竟一年新启,人物都焕然一新才好,宫人怀着心思上前来侍候两人宽衣解带。
越氏双子手腕上各戴了一截镣铐,解衣时不太方便,宫人费了一番心思才把官袍脱下,心中好奇,只是记得被教导的谨言慎行,没有做出探究之举。
身上只剩中单时兰臣抬手制止了宫人的动作,将偏殿中人尽数挥退,坐在池边看越梅臣滑下浴池。
顾及心口伤势,池水只没过腰,镣铐浸入水中后不停晃动,发出恼人声响。
兰臣说:“哥。”
越梅臣自与兰臣相认以来,兰臣一向客客气气地唤他做“兄长”,礼数俱全,客套过头,毫无亲近之感,还是第一次这样叫他,当即柔声应道:“怎么?”
兰臣屈膝支颐,问道:“宿抚为君气量狭隘,哥哥为何定要忠于他?”
越梅臣微微皱眉,既想辩驳,又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说:“不知道,习惯了。”
两人阔别多年,再相见时已经各为其主,难论对错,越梅臣想到兰臣身疾,不免心生愧疚,想对他再优容些。
兰臣眉梢微挑,啧啧称奇,正要开口,又听越梅臣道:“兰弟有伤在身,不能沐浴,擦拭一二可好?”
雁探司副使说着熟练地绞了一帕方巾,兰臣抬手接过,却没有继续动作,而是道:“我性情阴刻,睚眦必报……”
越梅臣打断他说:“兰弟何必自污?”
“全赖陛下视我若子若友,才未以刻薄寡恩终,”兰臣似笑非笑道,“好哥哥,待会儿你见了我这残躯,若有一丝一毫惊异怜悯,我可是要杀人的。”
*
师氏避世,但族人中总有爱惜才干,不愿被埋没者,往往寻志同道合之人自荐为僚佐,师悭便是其中之一,且他求得了师娴的家书,在应承安处就胜过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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