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2)(1/2)
曲默本以为吴仲辽拖家带口的,该是浩浩荡荡一队马车才是。谁知到眼前才知道仅有三辆,头一辆坐人,后两辆则带着些衣物细软与北疆特产的狐皮药材等物。
吴仲辽下车正与燕无疾寒暄,曲默现如今是京畿的将领,此际当着燕无疾的面,为了避嫌,曲默自然不好上去插话,只在一旁缄默着垂眼听两人交谈。
吴仲辽似乎也知道曲默的用意,只朝他抱拳稍作问候,便再无下文。
“这也算到了京城,尊夫人不下来瞧两眼?”燕无疾笑着问。他为人处世向来圆滑,看人眼光毒辣,因而对这个从北疆来的教头很是敬重。
吴仲辽也笑着应:“拙荆身子不大好,适才入城前服了丸药,已在车内歇下了。只因不知来人是殿下,真是失礼,末将这便去喊她下来给殿下赔罪。”
燕无疾忙道:“无妨。本王早早便与王妃结了姻亲,这般爱妻心切之情自然感同身受。本王也不是那斤斤计较的人,且让贵夫人歇息一晌吧。”
“末将谢过殿下。”
“教头言重了。”
曲默照着燕无疾的吩咐,护送车中女眷先行回府。而吴仲辽则同燕无疾一道入宫,因着吴仲辽这次回京也非公务,于是省去了述职的麻烦,只在勤政殿觐见皇帝受了赏赐,又到兵部走了一遍流程,约莫到午时便走出了宫门。
这回燕无疾没再跟上来,吴仲辽与曲默、吴闻三人也算松泛些,不必一板一眼地端着官腔说话了。
吴仲辽毕竟是客,晌午饭便由曲默这个小辈作东,将吴仲辽的接风宴设在了隆丰楼。
“我本也是燕京人,年轻时怀着一腔建功立业的热血投了军,哪知在北疆一待便是二十年……”
文人醉酒该自怜怀才不遇,武人饮酒多半要叹生不逢时,大抵如是。
半年不见,吴仲辽那张黝黑的脸上似乎又多了几道纹路,叹起气来格外明显。
曲默昨日在安广候府被燕贞狠灌了两壶老酒,酒劲儿到现在没消,此时不好多饮。吴仲辽拉他喝酒,他本想沾个唇了事,毕竟师徒两人过命的交情,也不在这几两酒。
可酒杯将将摆上桌子,邱绪却到了。
曲默看见那张脸便觉头疼——吴仲辽此人酒品奇差无比,邱绪更是“技高一筹”。
两人凑一块,恐怕要将这酒楼掀个底儿朝天。
好在两人今日不知为何都不曾贪杯,浅饮辄止,既不劝酒也不划拳,斯文得像是改头换面了似的。
然而吴闻却是不折不扣的一杯倒,喝了几口便两颊通红,醉醺醺地话也说不清:“……不……不胜酒力,舅舅…曲统领,邱世子,在下…在下先行告退了。”
吴仲辽嫌弃地瞧了自家侄儿一眼,玩笑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两杯下肚便醉了,干什么能成事?”
吴闻也不敢还嘴,只点头称是,而后便跟着禁军回尧兴门了。
曲默早晨从燕无痕那儿喝了杯酽茶便出门了,到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隆丰楼的菜品做的又很爽口,他便多夹了两筷子。
“是这菜好吃,还是老马炖的羊肉汤好吃?”吴仲辽咬着剔牙的竹签,笑眯眯地问曲默。
曲默撇了撇嘴:“饿了吃什么都香。”
吴仲辽朗声笑道:“你小子……”
“教头在北疆好好的,怎地想起在年关这会儿到燕京来了?”邱绪给吴仲辽添了杯酒,这般问道。
吴仲辽闻声先是回头看了看背后的门,瞧见它关得严丝合缝了,这才开口:“原因有二,一是戚将军也病了这几年了,暑时他的胞弟戚卓被发配到南苗,这便使得病
情愈发严重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时日无多,总是瞒着不上报也不是个法子。二则……”
吴仲辽顿了顿,仰头饮了杯酒,粗嘠地笑了一声,“二则说来惭愧,原是我在北疆带了这些年的兵,陛下终究记起来我这么个人了,他有给我提提军衔的意思,这便让曲监军传了道口谕,话中隐喻让我亲自将妻儿送到燕京来。否则捏不住把柄,陛下怎会放心将兵权下放?”
话听在耳朵里不是滋味,但却句句属实。
话头是邱绪挑起来的,他听完却一时不知回一句什么好了。
曲默沉吟片刻,给吴仲辽添了盅酒,沉声道:“自邺水一战大捷后,我大燕军力威震四方,不说边陲小国,纵使是北越也很是忌惮,以联姻来主动求和。是以战事近几年大约是不会再生。至于师母……我跟伯渊两人长年在燕京,自会顾她几人周全,这点师父大可放宽心。”
邱绪跟着应了一声,算是表态。
吴仲辽点点头,叹了口气,大口饮了杯中酒,道:“说是我教了你三年,可到底是舞刀弄棍的事,至于行军打仗却全然不曾涉及,困守渭城——你在军中的成名之战,也跟我少有干系。夏天临走时,我原以为北疆燕京路途遥遥,此后怕是没有碰面的机会,这才顺着私心让你喊我一声师父。谁知不过短短半年便又见了,还得倚仗着这徒有虚名的师徒称谓,让你替我办事。天底下再没有我这样占便宜的了……”
吴仲辽此人酒后最是话多,想一出是一出,说起话唾沫星子横飞,没完没了。曲默瞧着吴仲辽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便知他该是醉了。
而这番话不论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托曲默照看妻儿,吴仲辽故意说与曲默听的说辞,曲默都得当真——有人愿意请你办事是信你,你应当对得起这份信任。
即便抛去这一点,吴仲辽这个人在曲默心中的份量也不仅仅是一个校场的教头,叫一声师父怎么都不为过。
吴仲辽又拽着曲默胡天海地乱侃了一通,最后醉眼朦胧地将邱绪认成齐穆了,揪着邱绪后颈的衣领,问他怎么穿得这样好,可是在燕京发迹了,还叫他别忘了给北疆送点军饷之类云云。
邱绪哭笑不得。
曲默瞥了他一眼,问道:“你笑什么?你上回在我那儿喝醉了还扯着常平衣袂,一会儿喊小翠一会儿又唤小媛,还非要跟常平喝交杯酒。”
邱绪不甘示弱,即刻反唇相讥:“嚯!你喝多了钻到桌子底下,抱着桌子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就不丢人……”
邱绪数落起人来实在是得心应手,曲默只觉牙根疼,再不想跟邱绪互相揭短,由是摆手打断:“成。算我错了,邱哥嘴下留情,少说两句罢。”
吴闻走时留了两个近卫在门外守着,曲默将人招呼进来照看吴仲辽。
酒钱最后还是邱绪结的,原因是齐穆人回乾安山了,而曲默这个“甩手掌柜”,身上是一个铜板也没有。
邱绪将银票递给酒楼的掌事,同曲默下了楼,走到酒楼后头拴马匹的地方,“这得亏是我来了,要不明儿坊间一准传出话来——堂堂禁军飞骑营副统领,竟因付不出酒钱而被店家扣下,从此身败名裂。”
曲默笑道:“合着我这个官当的是一点儿好处也无?”
邱绪挑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一个小小统领还能不付酒钱了?”
“也是……不过说到了,我让你在乾安山盯着皇陵那边燕无疴的动静,你怎么跑这处来了?”
邱绪咂么了一下嘴,似乎是有些不耐。一旁侍卫解了马栓,将缰绳递到邱绪手里。后者接过了,回道:“燕贞不知道犯的什么病,昨儿传信来,非要到乾安山找我。年关将
近,我怕他打着见我的旗号弄出点什么事来,便过来一趟找他问问。”
曲默沉吟片刻,方问出口:“燕贞那点心思,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邱绪侧首看了曲默一眼,哂笑一声,方意味深长道:“燕贞不是对我有心思。是他以前有个情儿叫沈隽,早早蹬腿死了,而据跟了燕贞好些年那个男宠昙枝说,我跟那个姓沈得长的有几分像。”
曲默正想着沈隽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的,似乎是在老宅祠堂从曲鉴卿嘴里听到过,那边便瞧见邱绪翻身上马,于是他便接着随口问了一句:“那你呢?”
邱绪答得甚是潇洒:“老子他娘的只爱大奶子翘屁股的漂亮女人。”
曲默颔首:“想多也无益,只管照着自个儿舒坦来就是。你且去燕贞那儿吧,我将师父送到府里便回乾安山。”
“大人,这是今日的教本,您过目。”
司业毕恭毕敬地递上本书,蓝皮的封面上印有“襄南鲁公传”的字样。
殿外,曲鉴卿于阶前负手而立,他穿一身灰紫色的常服,肩上披着件深色大氅,颈子间围了一尾狐裘,愈发显得容姿清冷,贵气逼人。
曲鉴卿连头也不曾转,更不要说接过司业递来的书了。他只盯着殿外园子里栽的梅树看得出神,而后稍稍颔首,便再无下文。
司业讪讪一笑,又将书收了回去。
临近年关,国子监的课还未停。大殿里摆着十几张矮几,上头笔墨纸砚齐全,夫子在前头讲,学生跪坐着摇头晃脑地听。
“前朝有鲁公者,仁厚忠义,高风亮节,智勇兼备,尝以军旅大事与君共筹之,劝君休养生息无生战事,君弗用;次日又谏,弗用;是以三日死谏,君大骇……”
少年清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小小的背挺得笔直,一头乌黑半披半束,垂在腰际的是明黄的发带,尾端还坠着小颗熠熠生辉的东珠,好看极了。
听闻读书声,曲鉴卿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终于将要死的梅树上挪开了,他盯着殿中的少年看了许久,待少年念完坐下,他才回身。
数年前,他才从江南将曲默接回来时,曲默也是这般大。
然而瞧见那少年那张与启宗帝相似的脸庞时,曲鉴卿微微蹙了眉——曲默小时候要比这孩子漂亮得多,五官也生的好,粉雕玉琢、精致侬丽,像娃娃似的。偏生年少时个子不曾长开,比他姐姐还矮上一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小姐……
许是十二皇子的长相跟年幼时的曲默实在无甚相似之处,曲鉴卿又多瞧了两眼也便罢了。
高冀荣在曲鉴卿手底下办事多年,惯会察言观色,他轻声问道:“可要去告知十二殿下一声?”
曲鉴卿摇头,说道:“不必了。李太傅呢?是他提议要翻修国子监,工部的人来几回了……”
“我当是谁,原是丞相大人。本官有失远迎,实在失礼,望曲相海涵。”
说是失礼,但在李太傅脸上却瞧不出来这神情。他扶了扶头上的毛沿小帽,冷面又道:“不知曲相到我这处来是有何指教?”
两人官位相当,在朝中声望也是难分伯仲。只是前者专治学,后者好弄权,是以在朝中诸位官员心中,曲鉴卿说话要比李太傅有分量的多。
曲鉴卿此人向来跋扈,况且他与李太傅两人不对头多年,早没了暗斗的兴致,由是曲鉴卿亦懒得多礼,直言道:“你日前上书要翻修国子监,陛下批了你的折子,户部也拨了银子出来。工部的人却说你不接见,这又是何故?”
李太傅冷哼一声,捋着唇下白须,道:“倒是本官想跟工部商量翻修事宜。可原先起草翻修
图纸的匠人被令郎叫了去,说是要给他师父的新宅子画样儿。由是余下一半的图纸便全被丢给几个新人去做,画的不伦不类,纵是工部有心要来,本官也不敢叫他们动手啊。”
听见“令郎”二字,曲鉴卿眼皮一跳,而后冷声问道:“工部只那一个有手的匠人么?”
李太傅哂笑一声:“非也。是本官相中那一个罢了,这曲相也要插一手?”
曲默怕也不知道那匠人手头有活儿,只随手揪了一个工匠,便将此事嘱咐了下去,但偏生叫李太傅拿住了,故意咬着不放。可说到底还是曲默截了李太傅的胡,若是以后皇帝问起延误工期一事来,李太傅少不了要参曲默一本,连带着再抨击一番曲鉴卿教子无方。
高冀荣在一旁打圆场,说是万事好商量,叫两位大人别动肝火。
李太傅一向将高冀荣看作曲鉴卿的走狗,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是言官中十足的败类。但因高冀荣跟着曲鉴卿这些年,也没有混出个名堂来,官位不高不低,李太傅便很是瞧不上他,因而闻言连一声回应也无。
曲鉴卿淡淡道:“我叫他将那匠人让给你便是——敝帚太傅自珍已是足够,用不着祸害旁人的宅子。”
“你!……”
曲鉴卿不等他说完便抬腿走了,留李太傅一人在原地发火。
高冀荣朝李太傅一揖,笑道:“今儿化雪的日子,外头风大,太傅大人快到里头歇着吧!”
高冀荣后脚跟上曲鉴卿,问道:“大人,那工匠的事是真按您刚才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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