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拜访（3）家宴（1/2）
接下来好几天，章桀面对乾坤时都带着矛盾的愧疚，时不时哀怨地叹气。乾坤问起来，他也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时间越久，疙瘩结得越死，更觉得对不起乾坤。
他自己已经有够烦了，林杏瑶还不断提醒他肩负这一事关好几人幸福的伟大使命，想忘都忘不了。他觉得自己真是太自私了，为了一点儿私心，明知道乾坤以后多半会后悔，还袖手旁观。
要不要劝说乾坤，什么时候劝，怎么劝，已经变成了最难的一道题，困扰着他的情绪，一直带到了周家家宴上。
大年三十下午的阳光还不错，章桀身处暖气充足的室内，隔着玻璃观望零下好几度的户外景色，感受到的也是暖意融融。
小区里头张灯结彩，小孩儿们裹得严严实实，跑得也欢实。大人们拎着大包小包零食衣物，紧在后面跟着，跟累了就围成一团闲聊天。
外边街道上也热闹非凡，红灯笼、小彩灯、广告牌，各种挂饰把枯萎的树杈子装扮一新，摇摇欲坠。
章桀早换好了衣服，局促不安地肘着脑袋趴窗台上数人头。他现在这么紧张，除了这几天挂机得他吃不香睡不好的“劝谏乾坤大计”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他今天要见乾坤的家长了。
从周家独立出来之后，乾坤买了现在这套公寓自己住，平常没事很少跟父母走动。周家不用说，有他那位继父在，如非必要绝不登门。亲爸爸乾元那边走动也少，一是太烦他见面就催找对象，二是耽误他爸处对象。其中，第二个原因是乾坤为了名正言顺摆脱催找对象的烦恼，受周御磊启发，找到的幌子。
平时再疏离，有工作当挡箭牌。逢年过节，总是要走动的。乾坤每年轮着去父母两方家里团聚，今年该去周家了。章桀气运不好，时运也不济，正好头年就赶上。
除夕守夜之前设家宴，是周家近几年建立起来的传统。直系亲属自不必说，除了乾坤这一个不带周家DNA的，都要来赴宴，其中包括乾坤继父一家和他法律意义上的姑姑、叔伯两家。如果年前有需要笼络的大客户，也会一并邀请来。其他商界的朋友，谁有空愿意来的，也能收到邀请函。俨然已经成为周家一年一度的商业论坛。
周家名门大户，规矩多。乾坤提前跟章桀解释了好一番可能会遇到的状况，好让他有所准备。章桀忧心自己的事，没听进多少。他反正跟着乾坤就对了，认不认识那些人也不要紧，临时出了状况乾坤会帮他挡着的。
“一定要去吗？”章桀惆怅地看着服务员替他们包西装，长长地叹气。
由于先前出柜的阴影，他对见家长出于本能地抵触，生理和心理双重的。这个家宴跟见家长相比，等级量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想去，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尖都透露着拒绝。
事实是，只要他求一下乾坤，就能逃过一劫。乾坤不仅不会逼他，还会把他安排稳妥，在家也不至于无聊。比如现在，他才刚显露出一分不安，乾坤就松口了。
“你要不想去。”他掏钱包的手一顿，说话时没有看章桀：“不去也行。”
“那个…我还是去吧。”章桀发现乾坤神色不对，抓紧往回圆：“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陆天也不在北京了，我孤家寡人一个，大过年的…怎么了？我脸上长疹子啦？” 说完到处乱摸起来，把刘海弄得乱七八糟。
乾坤没像平时一样拿陆天的事儿逗他。他接过购物袋，只淡淡说了一句：“没有，回家吧。”
从乾坤类似不正常的行为举止，以及游说他时的口不择言中。章桀多少看出些端倪：乾坤非常希望他一起去周家家宴。是那种急切需要的想。如果他不去，乾坤就会极度不安。那他肯定是不舍得看乾坤这样的。
章桀不习惯穿正装，浑身拘束得不自在。
再说，再高级的西装，配上他这张脸，都跟开玩笑似的。像俄罗斯套娃。套上这身衣服半个钟头了，他都不愿意照镜子，就是这个原因。
他一会儿伸手，一会儿抬腿，越发觉得自己作死了非要这么早穿戴整齐，把自己绑得难受。
乾坤白天去局里值班，要到下午五点钟以后才回来，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他还得再被绑一个小时。
可想着脱下去要花时间，再穿上也费劲，来回折腾更麻烦。他就泄气了。闲来无事可做，为了占心思，他在阳台上来回溜达望风，不时自我安慰：“就当作提前适应了。提前适应了好啊，免得到了家宴上手脚放不开，不是给乾坤丢人。丢自己的人不要紧，丢乾坤的人就丢大发了。哎，做乾坤的人真是辛苦啊。”
左眼皮又开始跳，章桀停下碎碎念揉眼睛，想把不安的念头揉下去。章年丰早年的封建迷信思想对他荼毒颇深。一有这样的事儿，他就觉得是不祥之兆。自打早上起床，章桀左眼皮就跳得厉害，这又开始了。
本来就够紧张的情绪，翻着番的往上涨。
拘束的衣服绊着手抬不高，揉个眼睛跟剁两斤肉似的。他再次对西装感到不满，觉得都是它加剧了各方面的紧张情绪。一会儿功夫，最里面一层打底的衬衫已经快湿透了。
要不是乾坤说必须穿正装，他真相立刻马上把这衣服脱了塞柜子里再也不拿出来。不就吃个饭，干什么整得跟面见国家主席似的？
到了宴会上，章桀才发现，虽然不是面见国家主席，档次也差不多了。
在他的想象中，就算知道会有商界一干八杆子打不着的客人来，那最多不过一桌晚饭加几张椅子、添几副碗筷的事儿。要还摆不开就再开一席。谁能想到这级别能跟慈善晚宴差不多了。可真是开了眼了。
男士西装领带，女士一水儿高级晚礼服，凑成一堆一堆的说小话，跟电视里演的差不多。
“乾坤。”章桀拽着乾坤的衣袖一角，进门前就开始犯怯：“这是、这是你们家家宴？怎么这么多人啊。”
“今年来的人确实算多。”乾坤把他引到不挡门的地方：“你不适应，我们就缓一缓再进去。”
“不用不用，我就是没想到人这么多，好像那边还有一个我在电视上见过。”乾坤顺着章桀的指头看进门缝里，显然也吃了一惊：“那是曾氏教育集团董事长，还是个网红演讲家。”
“嗯，那怪不得。”章桀以为他这就说完了，想提醒他该进去了。乾坤轻叹口气，又说：“他往年都在国外。你不用管他。里面这些人你不想理的都不用理会。”
“哦。那….哎？” 章桀眼前一亮——林杏瑶也在，也穿得跟明星一样。
“哎呀，看我发现了什么，这不是嫂子嘛。干嘛在门口不进来？”林杏瑶一身水绿色单肩晚礼服，手上拿着白色硬壳手包，还化了妆。可说起话来，气质就和他认识的那个冒失姑娘对上了：“果然男女性别歧视。看你们就能穿得这么厚，也不怕冷。我们就得搂着肩膀受冻。乾队好！”
打完招呼，林杏瑶拉走章桀进到个暖和地方，离乾坤远远地，方便说小话：“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你可是乾队的心头肉啊。周御磊那个傻子还跟我打赌。他这次又输给我一回。”
“你们怎么老拿我们俩打赌啊？”章桀来周家家宴不稀奇，稀奇的是：“你怎么能来周家家宴的？”
“那有什么的。”林杏瑶不以为然：“你看看这帮人，有几个是周家人？生意场上无家宴，赚钱要紧。”
“也是。” 乾坤的声音从章桀
脑袋顶上传来。
“哎呀我的吗呀！”林杏瑶猛地抬头，捂着胸口大喘气：“乾队，你怎么走路不带出声的。吓死我了。你不是去谈生意了吗？刚才我看见…诶，人呢？”林杏瑶左顾右盼，找刚才拦走乾坤的人：“哦，就那边那俩。谁家的来着？大众脸，三十多岁长得跟五十岁似的。”
“不谈生意，我不是生意人。”乾坤心不在焉，四处乱看。
章桀也在四处乱看。相比乾坤来说，他对这里兴致浓厚得多。他的生存阶层低，没到过这样奢华的场合，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都想装进眼睛里记一辈子，恐怕以后再没机会见似的。
这里是周家京郊的别墅，一层除备餐室就是厅堂，面积足，足像个装潢华贵的酒店宴会大厅。边角还设了几个休息室和衣帽间，列出一排软座沙发凳供人。长餐桌已经摆成马蹄形，在宴会厅进门右手边宽敞的地方收拾妥当，餐盘餐具也整整齐齐摆放着，每个座位上头都用白色的餐巾叠着只天鹅。但没人过去坐，大家都站着跟人说话，女士中除了林杏瑶，都踩着八厘米以上的高跟鞋。
踩那么高的鞋走来走去，她们不累吗？
“嗨，你说这些女人啊，高跟儿鞋跟命根子似的，恨不得搂着睡觉，不穿就显不出自己高贵来。累也得装不累啊。在这种人人自称上等人的上流社会社交圈儿里，女人的脚都是钢铁做的。”
“啊。”章桀不知道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不禁惊叹林杏瑶读心之精准：“你也穿吗？”
“我当然不了。”林杏瑶撩开裙摆，露出一双银色细绑带平底鞋：“这穿着多舒服，也不难看啊。我妈非让我也穿高跟鞋。我是想不明白她们什么逻辑。你说我一人民警花，天天跑现场的，哪能穿得来那玩意儿，穿五分钟就能给我磨出一排水泡来。自己找罪受。”
这边聊得正欢，远处一阵人头攒动，一个穿戴整齐的小伙子横冲直撞拨开人群，往他们这边走过来，目标正是章桀对面的林杏瑶。
“啊，乾队。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林杏瑶突然失去了对章桀的兴趣，往乾坤身边儿凑过去，笑靥如花、如痴如醉。正和乾坤讲话的人怪异地看了一眼章桀和林杏瑶，老大没意思地走开了。
“你怎么回事？”周御磊从后头钻出来，扯住林杏瑶的胳膊把她从乾坤身边拉过来，敷衍地打招呼：“坤哥，嫂子，你们来了。”
章桀没来得及答应，周御磊已经跟林杏瑶拌上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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