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1/2)
船舫顺水向东行进。江风夹带着水腥气,拂过脸颊颈项,痒丝丝的。
孙嘉树独自坐在桅杆上,双腿垂在外边一晃一荡,任如碎如屑的水花激撞脚底,那股冰凉便从脚心直窜大脑神经,激得他浑身畅快。
那场意外大火之后,孙嘉树总是留有后怕。
前夜无论他如何逼问,边时雨都不肯说出半个字,他还是有些疑虑不安,恐怕边时雨又有什么意外,所以一晚上没睡。翌日,边时雨果然又起了一个大早,摸黑出门,孙嘉树想都没想就提起剑尾随其后。
孙嘉树跟了边时雨快两个时辰,弯弯绕绕,最后却是去了香霰楼。彼时,那个熟悉的面具男子也匿在楼下人群中,孙嘉树心中疑虑便更重一层,跟温简打了个招呼便趁机混进了香霰楼内,一直守在边时雨一行人所在的包厢附近。
边时雨向来只顾保全己身,当江倾突然闯入席间时,他却是跑到那两废柴少爷面前以身相护。
见边时雨有危险,孙嘉树顾不得思考就跟着冲过去了,只想着要把他带走。
如果不是关心则乱,孙嘉树根本不会出现在这艘船上,阴差阳错地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地方——扬州。
现在想来,一切都不过是边时雨的圈套罢了,他与江倾密谋合作,约定好在宴席间上演一出江倾刺杀未遂,边时雨救人有功的戏码,顺利博取黄家少爷欢心,答应了黄家少爷宴请报恩的请求,如愿同去扬州。
他要接近黄氏山庄,目的是什么?也和那些江湖豪客一样,想从黄氏山庄那讨来几件好剑宝刀吗?他惜财也不必如此,不肯用银两去买,非要用这么大阵仗来讨好黄氏的人。
孙嘉树越想越烦燥,拎了个小石头抛向水面,石头咚的一声沉下去了,激起一圈涟漪。
身后突然有人唤他,他回头望去,原来是那个三少爷。
“那个——侠士,不知该怎么称呼你?”
这个黄家三少爷,不过是拿了他一把红霄鉴,就一天到晚缠着人说话,像块甩都甩不掉的赖皮糖。孙嘉树正心烦得很,不紧不慢地答道:“你我也见不了几面,名字什么的你也不必知道了吧?”
“啊,”三少爷有些尴尬地挠挠脑袋,却也不恼,“少侠可认识许骁骢?”
孙嘉树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于是很快地翻身跳回甲板上,走到三少爷面前,潦草地抱了一拳,随手把背后的红霄鉴拔出来,说道:“听闻这剑是你打造出来的,许骁骢把它送给我了。你不介意吧?”
三少爷连忙摆手,“怎么会呢,许兄愿意将它送给少侠,就说明这剑到了少侠手中才是它最好的归宿。我相信许兄的眼光。”
孙嘉树听不惯这种阿谀奉承的江湖语气,故意不接他的话:“那我也算有幸与它的‘生父’见面了。”
“哈哈哈……”三少爷忽然笑起来,“少侠说话好幽默。这剑的确是我所造,不过却也终究是个仿品,比不上真正的红霄鉴。少侠若能抽出空余时间,可与我一道去山庄剑阁,一堵红霄鉴真品风采。”
孙嘉树应付似的也笑了一声,将剑收回鞘中,说道:“算了,我对什么真真假假的不感兴趣。我赶时间,汪兄什么时候要走了,我也立刻就走。”
大抵是没想到孙嘉树这么难搭讪,三少爷有些窘,双手不停地搓着袖口,还想说些什么,踌躇之际,孙嘉树忽然瞥他一眼,开口问道:“扬州那儿……是不是还有很多巫医?”
“巫医?”三少爷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是一直有的,只是我没接触过。”
孙嘉树风轻云淡地“噢”了一声,就绕过他走开了。
边时雨吃不惯船上的饭菜,晚间用膳时干脆就没吃,一个人溜到甲板上吹风。
他此时的心情很复杂,有些怕,又有些兴奋。十五年前,黄氏山庄确实有一个姓青的刀匠因为躲避仇杀而销声匿迹了。假若那人就是十五年前在玉门关救了他的汪樛……
这桩沉睡于十几年前的谜题犹如雪封,如今若是真的可以一举水落石出,他便可顺着黄氏山庄这条线索揪出那个谋杀汪樛的人,为汪樛复仇。
如果真能如愿,事情便会好办太多太多。
他倚在栏杆上,看江水波浪撞在船舷上,刹那间,有千万朵水花绽放开来,绽放得粉身碎骨,支离破碎,极美。
忽然手背一温,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凑过来,站定在旁边。边时雨任那人将温暖的掌心覆在自己左手背上,没有回头,依然全神贯注于那些船舷上的浪花,懒洋洋地说道:“你怎么不去吃饭?”
那人愣了一下,久久才说道:“你呢,你怎么不去吃饭?”
边时雨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露出一点轮廓温柔的侧影,“不吃饭会饿,你还在长身体,快去吃。”
孙嘉树抿了抿嘴,也跟着他的目光去看那些朵朵纷繁的浪花,默然了一会,说道:“我不饿。”
此时,孙嘉树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还叫得非常响亮。
“骗人,”边时雨轻声笑,“你一天都没吃。”
孙嘉树皱着鼻子轻哼了一声,抱着栏杆,凑近了身子将下巴埋在臂弯里,嘟囔道:“本来是饿的。但听你这么一说,我就一点都不想吃了。”
“为什么?”边时雨依然没有抬头看他。
孙嘉树想看清他的脸,便将脑袋伸到栏杆外面,扭头去看。
彼时正值暮晚,天上有无数绚丽光艳的晚霞,那霞光映落在大地上,却显得万物都是黑漆漆的,像一团魇影,风一吹就散了。
边时雨的长发被吹卷在空中,如几朵漂亮的流云不断变幻,孙嘉树看着那些如云如缕的发丝,头一回觉得风也是有形态的:柔软、轻盈、不可捉摸。他的鼻梁挺而直,下巴也好看,像一幅印在彩霞中的水墨画,静谧而神秘。
良久,他回道:“你也没有多大,怎么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听到这话,边时雨突然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弯着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我总是比你大一点的,所以在我这儿,你就是小孩子。”
“我不是。”孙嘉树有些急,“那要怎样,你才能不把我当小孩子看?”
边时雨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看了一会儿,又突然别过头去看别处,轻声说道:“不知道。”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做什么事都小孩子气。孙嘉树哼了一声,假装不在乎地望向远方,将掌心从他左手背上撤离了。一会儿,边时雨忽然发现右手边多了一只抓着栏杆的手,原来是某人将一只手臂绕过他身子,将他圈起来了。
这个动作有些微妙,既不亲密也不疏远,要搂不搂的,颇有点示威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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