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扁至极(1/2)
边时雨三番五次地帮了孙嘉树的忙,他总觉得过意不去。边时雨这人脾气古怪,但跟了他这么久,孙嘉树再迟钝,也把他心口不一的品性约莫看出个一二:他若说喜欢,不一定是真喜欢;他若说厌恶,不一定是真厌恶。
冬至那天的花灯会,千里万里的灯光倒映在他眸子里,似明似暗,像一个陷阱似的深渊,孙嘉树一不留神就被拽进去了,跌跌荡荡、沉沉浮浮,只盼望他的一句答复。
可是,他一个字也没说。
倘若他肯透露半个字,孙嘉树也能从中细找端倪,但他没有。
从那以后,孙嘉树就对诗词歌赋之类的犯了冲,与其说是不想看这些东西,不如说是他怕一看见就要想起往日的伤情,叫他难堪。
边时雨在院中大摆宴席。一张足有半个院落大的圆桌子,正中两盏香台,鸡鸭鱼肉、瓜果酒水堆得满桌都是。孙嘉树晨起刚一推门,就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问道:“汪兄,今天有什么客人要来么?”
只见边时雨正端端正正地跪在那桌子前正方,先是禀着三柱清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虔诚地往地上叩了三个响头。
是的,他边时雨最讨厌就是人之间的跪拜仪式,觉得奴性、窝囊,但他自己却可以大大方方地对神灵跪拜,似乎真的能求得神佛庇佑。
他转过头来,朝孙嘉树挥了挥手:“除夕送旧岁,你也来拜拜?”
孙嘉树摇了摇头。他不怎么信这些,命是他自己的,不需要谁来庇佑。若是真的信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天命安排,他早已经去地下见阎王了。
但他到底还是走了过去,接过边时雨递来的三柱清香,也拜了一拜。
“汪兄,还是要多谢你。”他悄悄侧目。
“谢我什么?”边时雨倒是很不在意,专注于往一小杯盏中斟酒,没有看他。“你是说那个秃驴?我都说了,拿钱办事而已。再说,那点小事,根本不费心神不费力,等于我随手管了件闲事,稀松平常。”
……欠扁至极。
孙嘉树想谢谢他,其实不光是他救了月真,他还救了自己。这大半年的光景里,边时雨给了孙嘉树一个像模像样的家。孙嘉树想好了,一定要报答他,不管他领不领情。
“马上就是新年了,你有什么愿望吗?”孙嘉树将手里的香插在台上,却扭过头去看他。
边时雨神色微微一动,发出了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有呀。”
“是什么?”孙嘉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自己总觉得,祈求神佛没什么用,他要帮他。
边时雨默然了一会,凝重的神色却忽然轻松起来,露出两颗亮莹莹的小尖牙:“发财。”
他那两颗洁白的虎牙亮闪闪的,晃得孙嘉树有些眩晕。
除夕一过,便是新年。自从月真替温简挨了一刀之后,孙嘉树就没怎么能见到他,总是以春节表演事务繁忙推脱见面邀约。倒是与许骁骢见面的次数愈发频繁起来,隔三岔五的就能看见他,骑着那匹又高又健壮的枣红色骏马,一边和孙嘉树打招呼,一边虎头虎脑地四处张望。
“小驴,你有没有见到……”许骁骢难为情地挠挠脑袋,突然从他身后望见一个袅袅聘婷的身影,登时喜出望外:“阿杏!”
回应他的却是一张陌生面孔。阿嫮诧异地瞄了他一眼,并不作声。
“你眼力还真不错,这是阿嫮。”孙嘉树心领神会地白了他一眼。
“啊,是我眼花。”没想到这粗鲁的莽夫竟难得地双颊一红,看起来不伦不类。“温简的那桩案子已经查出一二了。”
“犯人可被擒拿了?”
“还没有,”许骁骢自己也认为官府办事不力,觉得没有颜面,为难地抹了抹鼻子,“据说对方是修竹院的人。修竹院在这一带……不,应该说是在整个中原都势力庞大。府上这几年多得修竹院资助,自是欠了他们人情。温简的案子查到一半,发现是修竹院的人所为,便……便没有再继续下去了。”
修竹院?!又是修竹院。边时雨也提过这个名字,那个要杀他的人也是来自修竹院,现在又要杀温简。孙嘉树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栗。
“此事,就这么作罢,放任不管了?!”他有些恼,“那小简怎么办?我知道他的为人,清清白白,绝不可能招惹什么是是非非。难道要让他就这么忍气吞声,一不小心就被人杀掉?”
许骁骢连忙抓住他的肩头,伸出食指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服气,但是这也没法呀!江湖世道就是如此……”顿了一顿,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些:“官府是不打算管了,我可看不过去,便请几个好弟兄帮帮忙,一直暗中保护着温简。修竹院的人要是再想靠近,怕也不方便动手了。”
孙嘉树想不明白。温简是这么清爽利落的一个人,平白无故的遭人毒手,总是叫他忿忿不平。就连他自己,自觉没与任何人结下冤仇,却无缘无故地遭人刺杀。而这些,都与修竹院这个名字挂上联系,他不禁为之胆寒。
他和温简都不过是平凡之辈,放在浩瀚如海的江湖人烟里,根本不值一提,但偏偏——修竹院对他们动手了。
神游之际,一只修长的臂膀围了过来,松松地搂过孙嘉树的肩。边时雨那张故作和善的脸凑了过来,乌溜溜的眼珠往旁一扫,警觉地盯住了许骁骢,话却是对孙嘉树说的:“哎呀哎呀,新年第一天,天气这么好,在屋子里呆着可是浪费了。我们出去玩儿吧?”
许骁骢还以为边时雨是在邀请他。心中登时一惊:他们只见过几面,说过的话加起来拢共也就五十个字,怎么也算不上熟稔,现在却忽然邀他一同踏春?!——他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很是古怪,他面上总是神采飞扬的,却偏偏藏着一种不染人烟的清冷肃杀在眉眼之间,叫人捉摸不透。不但说话欠扁,长得也很欠扁:那脸蛋生得过于漂亮了,五官玲珑精致,任何人站在旁边都要落下乘的。
他想起那些酒肆闲话,脸色瞬间一道青一道红——没错了,眼前这人肤白胜雪,衣着考究,难不成是龙阳之好,看上了他许小爷这鲜衣怒马少年郎?
于是赶紧回绝:“今天大年初一,我还急着去给家人拜年呢。你们呢?”
边时雨嫌弃地白了这莽夫一眼,揽过孙嘉树就要走。许骁骢帮了孙嘉树和温简不少,基本的礼节自然不可短,于是忙不迭地急急转个身,冲许骁骢草草抱了个拳,连阿嫮都来不及牵上。
倒也好。他喜欢这样,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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