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1/2)
王田荫没一会儿便找来了相熟的郎中,同时托人对外放出消息说王居逸在府里不慎摔伤,暂时不能点卯办公,须得在家静养;同时加强府邸的守卫,谨防刺客再次到来。
卧房里门窗紧闭,外室点着几盏灯火,内室里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王居逸趴在床上,脸色苍白,几缕碎发散乱在额前。侍女捧着水盆跪侍一旁,老郎中正拿干净的帕子擦拭他后背的血迹。那伤口足有四寸多长,左肩向下一路血肉模糊,最深处可见白骨,但所幸并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因为方才路途颠簸导致失血过多,他还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老郎中把尉迟临等人请了出去,接过徒弟拿来的各种器械,边赶人边交待:“除了守夜看护的人,外人最好不要随意进来;情况好的话,七天以后就可以拆线了。”
“那他今晚能醒过来么?”尉迟临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里,临走还不忘再问一句。
“不清楚,公子实在担心的话就向上苍祈祷吧,如果没有中毒的话应该很快会醒吧。”
尉迟临还欲再问,就被郎中不由分说推了出去。他低着头在门外站了很久,仿佛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王田荫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出来找他,他才抬起头应了一声。他少见的脸上没有戏谑调笑的表情,时间久了让人以为他只会笑一样。他不是的。他会哭,会难过,会愤怒——但他没想到,他会对他这样。
“退之,你去换身衣服吧,被血弄脏了。”王田荫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劝他回去。他从来没叫过“退之”,但今天的确是诚恳地喊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甚至刚从被追杀的阴影中清醒过来,才感受到恐惧和悲伤。
“我害了他......我害了他。”
“退之,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不是你把他们引来的——”
“可是......”
“你去休息一下吧,夜里我来守着。等义兄醒了,我会让人去叫你的。”他拍了拍尉迟临的后背,“去吧,别想那些,会好的。”他嘴上安慰着,心里却慌乱不已。廖栩乔的刺客不知道会不会再来,这样风声鹤唳的日子算是开始了,也不知道传给萧师杰的急报能不能传到他手上——他以为他自己好歹是个纵横商场的老手了,没想到遇见事情还是会慌。他还是不如王居逸。
唉。
两人同时长叹,尉迟临点点头,转身离去。王田荫望着他有些失魂落魄的身影,心叹我还不是如此么。
太守受伤的消息传得很快,当晚就有不少探病帖子送到府里。王田荫嘱咐管家如何处理,将诸事一一细说,力求面面俱到。待他处理完回去已经过了三更,没等合眼便有侍女来通传,说王居逸忽然高热不退,他又派自己的家仆去请郎中来;如此折腾一番就到了早上,王居逸退了烧,他却累得要散架。
尉迟临天刚亮便赶到了王居逸府邸,起初还被人拦在外头,被放进来的时候还让人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半天。这让他很不舒服。但他一直在自责,已经没有别的心思了,一心只想赶紧见到王居逸。
他走进房里,王田荫正坐在罗汉床上,歪着身子枕着胳膊趴在小案上。尉迟临走过去推了推他,让他回客房里休息,自己接他的班。王田荫奔波一天,夜里又亲自照顾王居逸,早就支持不住,见他来了正好换班,便把诸多事项一一说明,让他一个人留在房里。
内室关着窗拉着帘子,只有一豆油灯在床头亮着。王居逸肩上缠着绷带趴在床上昏睡,呼吸绵长。他凑近去,仔细观察他的模样。那没有血色的面容显得眉毛眼睫浓黑,这样子不能说是乖巧,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狠戾,像是一只暂时休憩的野兽,下一秒就会扬起伤痕累累的爪子挠他。
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甚至怎样的表情去面对王居逸。他就这么紧盯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内室昏暗,也感受不到外面的天光变化。王田荫在外面唤他,让他吃午饭,他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很久了。
“义兄还是没醒么?”
尉迟临摇摇头。
“早上的时候醒了一回,喝了点水,又睡过去了。我看我还是来换班的好,万一你累倒了怎么办?”
“没事的,晚上你再来吧。我在这里守着,你懂的多,知道怎么处理那些事,我在外面待着也帮不上忙。”尉迟临指的“那些事”是探病的帖子和公文,王田荫虽然也不太懂,但是一些帖子还是能回的。他想了想确实如此,便道:“那拜托退之了。”
尉迟临点点头,待他走后,自己又转身进房。他进了内室,正要维持方才的姿势看人的时候,猛地发现那人的眼睛是睁着的,正迷茫地望着他。
“醒了?刚才佑堂还问你的情况呢。”尉迟临终于如释重负,露出一丝微笑。“疼吗?”
“......废话。”
“喝点水吗?让人熬了参汤,在外头温着呢,我去给你拿来。”他说着出去吩咐侍女拿参汤来,亲自捧到王居逸床边要喂他。不曾想,王居逸竟然一只手撑着自己,忍痛坐了起来。他连忙伸手去扶:“你又是何必,你这伤口缝了一晚上呢,别又挣裂了。”
王居逸半边身子十分僵硬,高烧一夜又头晕乏力,只能缓缓把自己换了个面,靠坐在床头。
“等你折腾完,参汤都凉了。”尉迟临要给他拿软枕靠着,却被他轻轻一推:
“不必了。”
那一刻,尉迟临眼中划过一丝酸楚。但他很快便收拾好情绪,把茶盏递给王居逸。他从上而下打量着他,这姿势实在不能算是舒服——因为左肩受伤的缘故不敢用力,也不能靠着软枕,只能头靠着床架死撑,要不了多久连脖颈都会酸痛不堪。他想提醒,想帮忙,但心里有一种声音扭曲地响起:让他撑着,让他亲自开口,让他放下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自尊病——
王居逸昏昏沉沉喝了半杯苦水,把杯子递给尉迟临。尉迟临见机问道:“要不要我扶你躺下睡一会儿?”
不出他所料,得到了一个摇头的答案。
“你这是何苦?撑着不累么?拿个软枕给你吧,这里就我们俩,要那些礼数做什么?”
“不是礼数......不好看。”
有什么区别么。尉迟临腹诽道。
“你放心,你这张脸尽管变成这副活鬼样子,也是好看的鬼。”
“这时候了,你还不肯放过我。”王居逸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还要和我斗嘴到什么时候?”
“一天能看见你,我就一天都不放过你——”尉迟临明明在嘴欠,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我欠你的,是我对不住你,要不是那幅画,他们也不会......”
“不怨你......没有那幅画,我也会被追杀......”王居逸手边没有手帕,只有一沓细纸。他抽了两张递给尉迟临,“不怨你。”
尉迟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并不愿意在王居逸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便岔开话题:“我在这吵着你了,你快睡吧,我走了。”
“我不想睡了,太疼,睡不着。”
尉迟临一时竟然不知是走是留,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坐在床边折纸。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不觉得么?你不愿意叫我看见的,和我有什么区别?”王居逸觉得有点好笑,然而他太疼了,实在笑不出来。
床边那人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然而他并没有因此抬起头。王居逸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和他不愿让王居逸看见自己哭,是一样的。他们守着那份体面,不论说多少情话都欺骗不了自己——他们之间永远会有一条鸿沟。
“那你觉得,我和他有什么区别?”尉迟临觉得自己特别可笑,甚至有点羞耻。
他听到床上的人叹了口气,却没听到他的回答。他望过去,正好与他的目光相对。
好似当初宴席上惊鸿一瞥,命运就此扭转了轨迹——如今眼里激情不再,只剩下疲倦和痛苦。
“我不知道。”王居逸避开他的目光,“你我本来也只是各取所需,你和他......”
“不必说了,我和他本就不同,没什么好比的。”尉迟临咧嘴一笑,“说着玩的。”
他不想听,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是逢场作戏,他根本没有比的资格。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王居逸,让他惊讶的是,王居逸是个很喜欢吃甜食,嘴又刁得不行的人,竟然一点都不胖,身子甚至还有些单薄。可他并不是一个文弱书生,他为了心中所求甘愿去死,哪怕是死都不能让他低头,不能让他认输。尉迟临心叹不如。若是换做他,恐怕也坚持不了这么久。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人。
如果他早一些遇到王居逸,事情会不会有变化?
“如果我早些遇见你,你说不定能救我出苦海,随你回到琉璃,我再也不用在这给人当孙子了。”王居逸好似看穿他心事,笑着回了一句。
“换个地方当孙子,你就愿意了?”尉迟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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