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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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许二州均是去岁所失,因其地处北疆,不时有狄人侵扰,久之汉狄杂居、约为婚姻,实割与不割也无甚差别。江山易不易代,全取决于日子能不能过。
两州不乏口诛笔伐的守志之士,但亦不乏因赋税大减如释重负的布衣百姓。
晏朝祖制不得益赋曾役,初意在利民,时日弥久则积弊。先是,米斗四钱,今百钱不可鬻斗米。若不加赋,各州事务难以运作;今朝纲日弛,上不端而下效,谁都知道国祚快败完了,忙着多榨几滴油水。台面上税赋同祖制,私底下全在大啖民膏,为防滋乱,朝中便也装聋作哑任由他去。
叶昭生于许州,父从商,母是狄人,殷富之户败在各色杂税上,为省口粮,跟一唱戏师父走了。教他伶伦的师父说他唱腔欠了柔婉,幸有张能恃之谋生的面相,故教得不很上心。他学得也敷衍,仗着有些功夫,待师父病逝就只身闯荡去了。照理应与身为高门子弟的叶琅八竿子打不到一处,谁想能共兄弟一场,到头来却要他这无名小卒为名门望族烧纸钱。
叶琅的酒后话很中肯,越近京城,越能藏污纳垢。
阶下囚少,枉死鬼多,紫阙杀机无重数,只差明晃晃亮于光天化日之下。
时值多事之秋。月前副君行冠礼,晏帝起表字随之,对副君的不喜昭然若揭。
有此事在先,宫闱内死了一个落魄琴师便不足挂齿。戚双念在几面之缘打听,据说人死在井里,约莫是半夜口渴的发疯,失足跌下溺死的。也不晓得会有哪个闲人没事找事,跑到比冷宫寒碜的荒殿解渴。
戚双取绢巾浸润盆中,揩走额角黛青。他眼梢肖母,狭长微勾的一道弧,妩媚也肃杀。混着墨的灰水渗进去又淌下来,他边思虑昏君偏好边擦面,下手重了,蹭红一片。
一介昏君所好无非淫乐,戚双历数燕博汮之行迹,无端以为他对百事皆不上心。他抓得一瞬清明,换了身天青襌衣,以冠束发,打理齐整,颇欲盖弥彰。
天光晴朗,暑热漫漫。殿外内竖两鬓冒汗,而华殿窗牖闭合,严不透风。戚双在外候了半柱香,燕博汮才命之入内。
昏君未着朝服,俨然甫转醒,百无聊赖虚提笔在砚台上方一寸处打圈。他多留意了眼外宠的装束——常服睟容,不秾不艳,只配了把扇,素简干净——复于蹭红处滞了会,点了点御座,语气散漫如故:“过来。”
殿内香刚熄,残存的二三缕往大敞的窗牖外飘,像少了充填之物,越发显得殿宇空阔。
戚双尾指往袖笼一缩,依言上前。燕博汮伸手一揽,按着外宠坐上膝头,把笔塞给他:“替朕批了,有意与北狄一战者一律不阅。”
戚双触握笔杆之刻本能改成执笔手势,当即断了推说不会书、不识字的退路。他润润笔尖,草草一览记下十之**,遂淬朱砂写下“知”字。
燕博汮指节抵其脊上摩挲,极为亲昵,又似借此保持一段间距。他越过戚双肩头注视那笔秀中藏锋的字迹,不咸不淡赞誉:“你倒是写的一手好字。”
戚双叠合一封虞党的奏章:“幼时师父教过。”
奏章不多,共分为三类,一是虞党请战之论,一是弹劾太子之辞,一是御史台日常臧否同僚的废话——老生常谈,不说皮痒,按祖制还会丢了鱼袋。至若事关地方民情如盐铁漕运者,一封也无。
戚双搁笔忖度其中曲折,脑仁发疼。燕博汮轻叩他露出的一截后颈,不失时机提醒:“你尚有半数未批。”
戚双:“……”
他大略翻翻余下奏章,料也与前一半性质差异不大,笔上未停,心下已大致厘清朝中党派与百官亲疏之实际。他越批越气闷,未几回味过来,“啪”地丢笔:“隶臣批完了。”
燕博汮呼吸绵长均匀,久不回应,在戚双疑心他与周公相会时又把这外宠勒入怀中。夏日炎炎,他周身却冰凉不似活人,如经雪虐风饕,有股势要拽活物入八寒地狱的阴气:“材优干济而不跻于庙堂,不觉可惜?朕倒觉着浪费。”
戚双语调平平:“君子有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业蒙恩幸,当学着佞幸的活法,哪敢僭越。倘若圣上要双做只牲畜,双便是牲畜。”
燕博汮:“……不必。”
他夹弄戚双的一边耳珠,凝神聆听几息,尝试一舔,神态古怪:“你另有他事要做。”
——
近来晏帝似转了性。禁庭姹紫嫣红,随挑一支无不可人。坐享千娇百媚乃常情,他却仿佛独对一枝长情,特意圈出一块风水宝地精心浇灌。
教坊司日日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后宫风平浪静鸦雀无声,颇有眼力地预知了满地花黄。朝堂一如既往,做鹌鹑的做鹌鹑,精神抖擞的闹哄哄你争我抢,给死气沉沉的朝堂吵出些活人气来。
昭定六年夏,霪雨旬日未歇,滦水决堤,阡陌洗荡,人畜丧亡(1);宣和、昶亭等数郡,又兴疾疫之灾,一时庶务皆隳。
束水攻沙是要的,开仓廪是要的,恤民是要的——一言以蔽之,白花花的银两是免不了的。各路奏章腊月飞雪般灌入东宫,副君燕梓桓日以继夜答批,恨不得多长两头四臂。
其余皇子纷纷自请赈灾,最终“花落”由贵妃所出的五皇子。谋算另立副君者忖量,五皇子母家显赫,正妃为主和派威远将军嫡女,兼性宽明仁恕,或可拥。孰料赈灾银两竟有三成不翼而飞,素不管事的晏帝命人从严究办,虽是表面文章,也暂使那些心思活泛的朝臣消停了一段时日——不很长,堪堪两月。
昭定六年秋,西风凄紧,半边穹顶风流云涌,犹北马南驰。万俟氏于昭定元年一举合北方三十七部,秣马厉兵六载,终于今岁九月称帝,国号启,定都许州隆昌。十月背约攻洞泽山,取峦州全境,晏都灯火譬如风中残烛。
许是禽鸟有知,就连戚双喂养的海东青亦不愿贪恋金齑,飞得无影无踪。他在近墙处拾着几根白毛,心想不论是人还是畜生,养不熟的终归养不熟。
贪银案至此时已无足轻重。
副君燕梓桓忧心忡忡,候于书房外多时方得见召。
“父——”
燕梓桓甫启话端,当即失语!
晏帝仅着中衣,怀中人霜臂交缠,分腿坐于帝君膝上。其人外衫半解,一肩裸露,媚态横生——恨不能将先前之事昭告天下。
燕博汮面不改色探入戚双业已松垮的外衫,拂去垂进襟口的黑发:“直言要事即可,朕向来烦那套虚礼。”他对戚双道:“到殿外候着。”
戚双知趣从他膝头滑下,向副君行叩首礼后退离。
燕梓桓气血翻涌,自知进言无用,直接道:“事关南郡灾银——”
燕博汮厌烦地打断道:“灾银案早前已盖棺定论,老五一蹶不振,早熄了和你较劲的心思。至于朝中那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该敲打的也已从严发落,重提做什么?”
燕梓桓道:“臣说的要事便是失银流向。除却自户部侍郎宋望道、永州刺史穆延、昶亭太守孙循等人处寻回的失银,尚有一笔余银至今下落不明。臣与大理寺卿并查此案,查至峦州,线索即断。失银案不出两月峦州即破,而北狄入城后死伤无多,乱或兴于城内,不在城外。”
燕博汮:“这会儿你倒是自称‘臣’了。朕猜下文便是:北狄志在天下,为晏重患,战或有转机,苟安则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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