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1/2)
到第五日下午,阳光炙热,烤得悠然居满园草木都泛起蔫蔫的焦绿,一向聒噪的知了叫声虚弱了许多,空气沉闷得连风都倦然欲憩。--*--更新快,无防盗上dizhu.org-*--
舒采逸刚刚睡醒,脸上还残存着几分萎靡昏沉,洗了把脸才完全清醒,款款摇着折扇望向翠竹掩映的月洞门。
雪白的衣衫出现在门口,少年慢腾腾地往里走,不知为何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她走近阁楼,从窗口里看见舒采逸,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她脸色惯常冷淡,不熟悉的人以为她待人接物敷衍,等熟稔一点才知道她高兴不高兴都这幅样子。舒采逸知道她只是情绪不外露,并不介意,含笑点了点头。
杨原进屋后将食盒轻轻放在案上,将垫席拉到自己身下坐下,试探地问:“先生不怕我不来?”
舒采逸合起折扇微微一笑:“你这不是来了吗?”
杨原打开食盒,端出一碗吃食搁在他面前,原本是镇在冰水中,碗壁上淌着淅淅沥沥的水。
舒采逸扫了一眼,微含惊讶:“这是杏仁酪?”
杨原“嗯”了一声,解释道:“我屋里的姐姐今天做的,让我给你带一碗。”
舒采逸瞧着她笑了一下,杨原清清淡淡地问:“笑什么?”
舒采逸道:“我还当你自己给我带的,原来还是别人嘱咐的。”
杨原有些尴尬道:“都一样,都一样。”舒采逸仔细打量,发现她今天打扮得比较随意,长发梳得也不甚严整,用一支不起眼的竹簪固定,气质不如往常那般森冷凛然,贴近同龄的其他女孩。
舒采逸用银质小勺轻轻划过杏仁酪平滑润泽的表面,留下浅浅的痕迹,并不急着吃,倒问起无关紧要的事:“喜欢花儿粉儿什么的吗?”
杨原愣了愣,把食盒挪开腾出位置,不以为意:“我不用那些。跟人交手留下些气味也不好。”
舒采逸挖了一勺杏仁酪送进嘴里,果然津甜软糯,极是甘美,笑了笑道:“你屋里的姑娘手艺很好。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怎么不爱美,我有个妹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旦知道我要出远门,准要我替她带些脂粉首饰。”以杨原的身份而言,她平日打扮得太清简了,好在生了十分的容貌,风尘仆仆的也有一番姿采。
杨原淡淡道:“我生得不好看,再怎么打扮也浪费。”
舒采逸嘴里的杏仁酪差点喷出来,捂着嘴咳嗽数声才缓过来,像是听到了十分不可理喻的事,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杨原不像说笑,冷静地回答:“父亲一直嫌我长得丑,大概……也是他不喜欢我的原因之一吧。”
舒采逸怀疑这是杨凌风病入膏肓时说的胡话,有些可怜似的看着她:“他怎么说的?”
杨原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怎么气恼,不大在意地说:“他说我除了一双眼睛生得好,其余的地方都不值一提。”末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有时候照镜子,也觉得眼睛比其他地方好看些。”再怎么样,少年人总还是有些爱美的心思。---
舒采逸怜惜地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傻孩子,他哄你呢。江南惯出美人,我见过的也不少,比你俊的还真没见过。”他第一次见杨原时,对方才十三岁,五官尚显稚嫩,却已依稀能看见未来的冰雪姿容;如今出落得轩轩韶举,容貌之美当真是难逢敌手。不过杨凌风有一点说得没错,那双水晶似的眼睛的确是她五官中最难以描绘的地方。只是杨原笑得太少,偶尔笑也是淡若轻烟,转瞬即逝,那笑意若能抵达眼里,必定至纯至美。
江南第一名妓温翡论脸并不属顶尖,可是媚眼如丝,情态娇软,楚楚风姿愣是将七八分的容貌推至十二分。比她美的同行并不是没有,可是凡是她在,展颜一笑,便容不得旁人不看她。杨原常年浸淫刀剑,自带冷然杀伐之气,令人疏离,加之性格又有些孤冷,难拟动人情态,以至此等容貌竟往往被人忽略。
杨原还是头一次被人夸赞容貌,还被推崇得如此厉害,一时倒真有些怔忡,反应过来后眉宇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她被杨凌风贬低惯了,一向看不高自己,乍然听舒采逸这番话反而难为情,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低声道:“随便了,是美是丑都不打紧。”尴尬还没有褪去,她扭过头去看窗外景色。
舒采逸看着她,思绪起伏,心情难以名状。他低下头,拨弄着碗中的乳白酥酪道:“你去。”
杨原回头:“什么书?”
舒采逸耐心道:“什么书都可以,我接下来要讲。”
杨原摸摸耳朵:“《西厢记》行吗?”
舒采逸顿了顿,长眉一舒:“也可以,你真想听我讲?”
杨原赶紧摇头,她不过随口戏弄舒采逸,哪知对方自然地接了口,反倒是堵得她无话可说。
杨原在书房挑挑拣拣半晌,磨磨蹭蹭地出来,把书推到舒采逸面前。舒采逸一见便笑了,摇摇头:“我这里统共就这几本闲书,还是放在靠里的位置,也能被你翻到。”——原来是本《水经注》。
杨原以为他要反悔,瘪嘴道:“不成么?”
舒采逸掂了掂书笑道:“山川城郭、风土人情——听听也有裨益。”
书是杨原用,舒采逸家学渊源,博闻强识,人物掌故信手拈来,根本不看中罗列地名诸多,他居然丝毫没有混淆。郦道元注疏时有些典籍只是一带而过,杨原若是追问,舒采逸也能补充原文,在第几卷第几句都说得出。还有些碑刻墨迹、渔歌民谣这些细微之处,他也记得一清二楚,杨原怀疑他脑袋里就装着一本《水经注》。而且他少年喜欢游历,见识广泛,旁征博引,讲得比书里的还生动,杨原听着也不觉得乏味,心想当初若是舒采逸教她,她应该是爱学的。
杨凌风博学是博学,可是不是个耐心的老师;红檀倒是温柔耐心,可是她学问也不十分到位,以不求甚解勉励杨原;至于左护法张炼,杨原逃学他比谁都乐意。杨原学得马马虎虎、半生不熟,被杨凌风考核时答不出来,又落得一顿奚落,便更加不想学,如此恶性循环,导致她一读书就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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