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1/2)
是个好天气。
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纪霆轻装简从,只带了二十侍卫前来,按辔缓行,渐渐来到关卡前,却没有叫关,也没有挑战的意思,只是让士兵按部就班地警戒值守,随后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狐裘披风,不疾不徐地踏上石阶,在亭子里环视了一圈,方缓缓坐下。
上次和艳阳在亭子里谈话,还是在甘州的时候,西北深秋,寒风萧瑟,穆磊格外的娇贵她,非得把她团成一颗球才放心。他后来才知道,她有了身孕。
他后来亦反省自己,是不是对她的事情太不上心,有些事情,只要一探问便不难发现端倪,比如说,她是真的不喝茶,对茶叶并没有特别的偏爱,所谓的最爱君山银针,也不过是个斗气的幌子;又比如说,她针线做的真的很丑,往往要花一个多月才能完成一件衣服,十来天就做出来的,一定是她点灯熬油,不眠不休赶制的;再比如说,她不擅针线,做一些配饰却是得心应手,那回给他的那个玉冠,她一连做了上百个才得了一个满意的,就这么被小蝶碰碎了,她生气也是正常的。
呵,纪霆苦笑,当时只道是寻常。
自己实在太不留心她,难怪艳阳伤心。纪霆吩咐手下把亭子三面挂上软帘挡风,里外的青石桌椅全部铺上鹿皮软垫,石桌上也摆上整套的豆绿底彩绘瓷器。见旁边的小炉上滚着的泉水已经微微沸腾,又觉得懊恼,刚反省了一下艳阳不爱喝茶,怎么又把茶叶带来了。皱眉吩咐,“去换梅子汁来。”
纪衡犹豫道,“没有梅子汁。”
“西瓜汁。”
纪衡,“……”将军,现在是春天。
纪霆见他神色,不豫道,“那有什么?除了茶?”
纪衡更犹豫,“没别的了。”
纪霆无语,“我帐子里有一袋核桃,去做一碗核桃露来。”
纪衡觉得今天将军真是……,核桃要现剥现磨啊,纪衡只得斟酌着措辞道,“将军,不如等我们做好了,送去给公主做一道晚膳甜点。”
纪霆不大懂这种厨房的事情,做一碗核桃露要那么久么?思索了许久,思索不出除了茶要给艳阳准备点什么比较好,一时间心下有点儿颓丧。
须臾间,娘子关关门大开,两队士兵甲胄蓝衫,列队而出,与他带来的黑甲兵分别占了山路间的左右两边,掎角之势,两分之数,各不相让。
两名女子从关口缓缓走出,穿着一样的碧色广袖裙,葳蕤绣腰襦,玉色银线绣折枝牡丹披风,似是赏春游玩一般。远远望去,双姝并行,如同并蒂牡丹,平分春色。
骄阳端庄风仪,艳阳天真娇媚,举天下之艳色亦难较二姝万一。山间道滑,艳阳虽是姐姐,却是骄阳走在前面,偶尔碰到石阶崎岖,骄阳回身伸手,艳阳方就着她的手拾阶而上。翠竹沙沙,微风阵阵,偶尔二位美人轻声低语,相视微笑,好一幅潇湘妃子图。
纪霆见核桃露实在没有,干脆学着穆磊当初的样子,自己动手给她们调了两杯蜜水,见骄阳拉着艳阳进来了,方才微微一笑,“来了?”
艳阳习惯了纪霆对她一脸冰霜,不太受得了他这种温情脉脉,觉得胃里一阵翻滚,按了一下心口,压下来那股恶心,才躲到骄阳身后,示意她,你帮我打妖怪。
骄阳和纪霆从来不对盘,把姐姐护到身后,才慢慢和纪霆打招呼,“纪将军,好久不见了。”
纪霆不理会她,对着她身后的艳阳道,“你上回说你不喝茶,我行军之中,也没有别的东西,晚上让人给你送一盏核桃露去,你还有什么想吃的?你这几个月住在这里估计没怎么好好吃饭,我从王府里带了你最喜欢的那个厨子来,让他给你做,松鼠桂鱼和糖霜玉峰儿好不好?”
这下子连骄阳也不大受得了纪霆的这种画风,坐到一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就皱眉,“怎么是水?”说罢,又想起纪霆刚才的那句“你上次说你不喝茶”。
艳阳不知他想干嘛,他兴师动众而来,是来给自己送吃的来了?好吧,艳阳干脆随口胡扯道,“小蝶身边那个倩儿,她做的那道三汁焖鸡挺好的。”
纪霆面色一冷,“她没来。”
艳阳“哦”了一声,“那小蝶来了没?她前几年中秋家宴上那道菊花鲈鱼也不错,口齿留香。”
纪霆脸色更冷,“她也不在。”
纪霆生性冷硬,这辈子没和人做小伏低过,心里的温柔和耐心本来就不多,别人不给面子,好脸色都维持不了一盏茶,这下子是温柔软语不下去了。
艳阳撇撇嘴,这个脾气比他们家阿磊差太多了。
艳阳淡淡“哦”了一声,没下文了。纪霆方明白过来,她是故意的,就是不想和他好好说话,干脆和她说点她感兴趣的话题,“陛下久病不醒,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后娘娘已经正式临朝称制,并联和宗室,要重立新君。她下旨宣布贵妃党为叛党,让我带兵来剿灭你们。”
艳阳一听就跳了起来,“诶呀,我们不该出来的,骄阳,快跑!”
骄阳一脸黑线,不想承认自己和她是同胞姐妹。骄阳奋力把艳阳按回座位上,“纪将军,既然是这样,那你叫我们出来做什么?”
纪霆纠正,“我只叫了艳阳,没有叫你。”
骄阳,“……”
纪霆接着道,“你们如果愿意投降,回到京都,我可以保你们不死。”
骄阳冷笑,“那我们要不愿意呢?”
纪霆把手上的一盏蜜水递给艳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要真喜欢,我让人去京都叫小蝶她们过来,不过你得等两天了,这两天你想吃什么?”
这下子艳阳是真吐出来了,直冲到凉亭边“呕”的一声,吐得天昏地暗,拿袖子擦了擦嘴,才转身对纪霆道,“你别恶心我了行么?”
纪霆心里冷哼,看谁恶心得过谁。
艳阳还是觉得恶心,硬忍了一下,“你还没说我们不投降你要怎么办呢?”
纪霆模棱两可,温柔含笑,“你知道我拿你总是没有办法的。”
艳阳后悔了,就应该让穆磊自己出来的,这叫什么事儿。
纪霆也没指望艳阳说什么,自顾自地道,“艳阳,有的时候我总是想不明白,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我承认自己在名分上委屈了你,对你也没有对小蝶那么回护,可这也是因为小蝶对上你天生处在弱势,除了我,她在府里无依无靠,我不得不多护着一些罢了。我对你从来不也是百依百顺,你知不知道不让女子受孕的办法有多少,可我们连育四子,在王府中无人敢逆你的锋芒,不说小蝶这个空头正妻,就是父王母妃,谁敢轻易驳你的话,谁轻易触你的霉头?纪南因为服药体热,小蝶想在南华院里挖个池塘都有人诸多阻挠,可你的晚晴院,几乎一年就要改建一次,一会儿要仿着元贞皇后建梅园,一会儿喜欢广平王妃的画的江南船坞,一会儿要挖什么流觞曲水,到现在占了快一半的镇南王府,何曾有人敢多嘴?你就算没那么如意,可有那么委屈么?为什么穆磊一去找你,你就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了,就是因为他能给你正妃的位分?你要是在意这个正位,当初又为什么要嫁给我?”
艳阳见纪霆一脸委屈地看着她,活脱脱的一出痴心男子负心女,觉得心下一阵无语。
纪霆缓了缓自己的气息,“艳阳,你不是不知道,小蝶秉性弱,心思重,身子又不好,让你多让着她一些,不过也是为了她身子着想,难道你连这也容不下?我不是不知道她的一些小心思,只是不想和个病人计较而已,你为什么连这也容不下?说句不好听的,小蝶还能活几年,纪南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早晚,这整个镇南王府都是你的,你又何必急于一时,这你也容不下么?”
纪霆一连问了好几个“为什么这也容不下?”,振聋发聩,掷地有声,艳阳看不给个交代是不行了,只得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纪霆,咱们今天把话摊开来说吧,一件一件来。”
纪霆冷笑,“我看你能说出多大一朵花来。”
艳阳开口就是,“你还记得笑笑的事情么?如果说纪南的那个‘南’字还算你们争得有理有据的话,那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压着笑笑的位分?你当时有没有想过,除了纪南,笑笑也是你的女儿?你这样做,她如何在京中立足?长大以后怎么与京城贵女相交?”
纪霆答得毫不犹豫,“我想过,笑笑生下来得时候,是个清清秀秀的小丫头,可是纪南在母腹之中就那么孱弱,十个手指头还有长短,做父母的偏向弱一些的子女在别人家里不也是常态么?我怎么就十恶不赦了?”
艳阳摇头苦笑,穆磊料事如神,又接着道,“那么纪西和纪北的事情呢?当时在含元殿里的武将家眷那么多,为什么何氏只抓纪西和纪北?”
纪霆一愣,“你知道什么了?”
艳阳冷冷道,“据何氏的侍女和副将招供,其实当天何氏本来是在玄武门的,不过小蝶带几个孩子进宫的时候特意把纪南先送走,这才让何氏起了疑心,打算挟持出纪西纪北威胁你配合她出兵,只是她刚把两个孩子抢出来,就大势已去,遂临时定计,把两个孩子挟持往西里,是不是?后来小蝶在你书房门前跪了半个时辰就晕了过去,等她醒来,你也就不计较这些事情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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