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柒-红颜白发,草木未改(1/2)
两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顾鉴舟正在跟许行两人说话。顾鉴舟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单肘支着楼梯扶手,另一边插起兜来,两条长**叉起来,远远看去潇洒的很。许行背对着他们,正听了什么偏过脸笑起来,又回头去跟顾鉴舟说话。孟迎冼微微笑着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人一来一往,也时不时插上两句,三人聊得很是投机。
靳秩徽和周羲琤走过去:“说什么呢?这样开心。”
顾鉴舟站直了身子,把外套换了个手:“我说啊,今天家里准备了给你们接风,让小许他们也一起过来吧。老太太上了年纪,就喜欢热闹。”
“这……不合适吧?”许孟两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去看靳秩徽。顾鉴舟也看过去,目光无意间落到他身后的周羲琤身上,后者站在窗棂与廊柱之间交界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没什么不合适的,”顾鉴舟眼神一挪,无意般地笑道,“我们家老太太啊,就喜欢看年轻小伙子。像我、像你们司令,这都已经不够格了。你们周参呢,还勉强算是可以的。不过要是见着你们俩,一准眉开眼笑,说不定还能帮我少讨两回打呢。”
他这样一打岔,众人都笑了起来。顾鉴舟这才看见,周羲琤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位置,站到了靳秩徽和孟迎冼中间。他刚才那阵隐约的晦暗似乎不曾有过,一直是此刻清风般微笑着的模样。
“你这样编排谈姨,不是更等着讨打。”周羲琤道。
“我不编排就能不挨打了?”顾鉴舟一扬眉毛,“理由好歹充分一点,才不冤枉是不是?”
众人又笑起来,见他这样说靳秩徽便也同意,又嘱咐两人要礼数周全。
“回个家还那么多事儿,什么礼数不礼数的。”顾鉴舟点一点他,又跟许孟两人道,“我们这些人里面,就数你们司令最事儿多。咱们走,别搭理他。”
靳秩徽充耳不闻,直接跳过顾鉴舟的揶揄,问许行道:“怎么只有你们俩在这儿,宋钦呢?”
“宋副参刚才拿了复审文件,又送去别处盖章了,”许行道,“挺老远的呢,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知道了,”靳秩徽点头,跟着他们向外走去,“我会留人叫他的。”
几人从淮掖司令部出去,一路往城西边开,到了一片安静的公馆区才停下来。透过围墙,几座公馆的屋顶隐约可见,有的人家在塔楼上还装饰了金色的风铃,天气晴朗时由湛蓝碧空一衬 ,极为好看。
两辆车前后拐弯,离门口还隔着老远,顾公馆的大门便徐徐打开。顾鉴舟载着许孟两人开在前面,从大门口径直而入。靳秩徽跟在后面,这座装潢气派的大门在他车后又缓缓合上。
周羲琤坐在副驾驶上,偏过头往车窗外面望去。车子从一径花丛中经过,带起两侧花朵招摇。正值暮春,窗外仍是姹紫嫣红一片,遥遥望去眼花缭乱。各种颜色交杂在一起,似乎空气中也带上了丝丝缕缕的香气。
他把目光从花间收回来,把头靠在座椅上,轻轻叹了口气。顾家花园对于周羲琤来说可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顾家和周家素有旧交,常来常往,走得很近。数十年前,庭州动乱平定。周珀璋应要求建起军校,驻在庭州近郊,而顾演珩则入职司令部,从少参将开始,多年来在五州各处借调,直到近些年才回来,升任了委员会副部司。
军校刚建起来的那几年,顾演珩还没有开始外调,两家都住在庭州。每当周珀璋休息放假的时候,就会带着周羲琤到顾家来玩。周羲琤第一次见到顾鉴舟的时候,后者不知刚闯了什么祸被罚站到院子里去,正举着个碗一动不动,累的龇牙咧嘴。他听见人声还是抬起眼睛好奇地望过来,跟周羲琤恰好对上。周羲琤那时不过三四岁,牵着父亲的手经过,进屋便给他求了句情,两人从此便玩在一起。
顾公馆主楼旁侧有座大花园,周羲琤在其中穿梭玩耍,对一草一木都熟稔。园中有座高大的紫藤萝架,他在花间看了不知道多少春去春来。等枫叶变红落地,又有人拉着他的手指点一年秋来。再到冬雪皑皑,冰霜妆点,他就穿起小皮靴在花园里肆意奔跑,又扬起一大捧雪和顾鉴舟两人撒开,带起一串又一串的笑声。
再往后,军校的事物逐渐繁琐,周珀璋常常需要出差,一个月能留在庭州的时间不到一半。当时周羲琤尚年幼,留在军校无人照顾,周珀璋便把他送到顾家来,请顾夫人谈堇颐帮忙照顾。谈堇颐一向端庄又大气,骨子里带着旧式文人的清高倔劲儿,平日里对顾鉴舟要求极为严格。也许是有眼缘,谈堇颐第一眼见着周羲琤就极喜爱他,只是由于觉得不合适才没把他留下。后来周珀璋提出要把他送到顾家一段时间,谈堇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高兴的不得了,待他比待顾鉴舟还要亲切,几乎是到了偏宠的地步。闹得顾鉴舟常常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姓顾。
等到顾鉴舟十六岁上了军校,周羲琤便也一同搬走了,两人只有寒暑放假的时候才能得空回来。第一年放暑假的时候,顾鉴舟跟靳秩徽和程深已经熟络,便拉上他们一起到顾公馆来消夏。四人好容易摆脱了军校的束缚,在顾公馆上下耍起各种各样的鬼把戏,有一次甚至险些点了园子里的树。从顾公馆的后门出去,往北再走二十分钟,便是西华江的支流沿线,到这里形成一条小河。盛夏炎热,四人得空便从公馆后门溜到河边去玩,渡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夏天。此后数年间,即便是从军校毕业之后,四人还都在顾公馆常来常往。尤其是靳秩徽,很得顾氏夫妇两人的看重。
这样的情形直到周羲琤从军校毕业一年以后。泽州北部忽然遇袭,西隆人长驱直入,前线一时间接连溃败。那时庭州已变淮州,淮掖调配四州支援,却一直收到战败的消息。泽州屡战无果,淮掖最后终于想到了庭州军校,委员会从毕业生中亲点了五百精英,要周珀璋亲自带队出去。这个决定招致了司令部上下几乎所有人的反对,没有人赞成这种做法。但元帅一力坚持,将这一行五百人送出了淮掖城门。
旧地一别数年,回忆如吉光片羽般转瞬即逝,抓不住一丝倒影。而回到现实中的人,只觉得连草木都没有什么变化。
车子不觉间停下,周羲琤下车来,手仍然搭在门把手上,就着这姿势站在车旁,转过头看着小楼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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