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密计巧施临渊惊(1/2)
穹原曦初元年春,穹原出兵百罹岛。这是穹原对自苍尔灭国后对四处挑衅图谋复国的苍尔复国势力所进行的第一次大规模的回应与打击。穹原水师从晏州出发,经尔海,历十数日,终抵芦门屿。芦门屿位于百罹岛西南方,与百罹岛相距不足百里,恰好正处于此地春季季风的上风处。也可以说,穹原其实是准备利用这个有利的时机。
是夜,百罹岛东,瀚波岩。
遥望芦门屿,火光煌煌,几如白昼,以之为中心,舰船林立,军备俨然,令行即止,举目所望,一片明亮,也一片寂静。空气中,仿似根本不存在半分的肃杀。抬头望天,月色是如斯朦胧,春风亦是如斯地让人沉醉。
如若不是身处百罹岛,如若不是知晓目前的局势,连衣或许甚至都不会认为,这仿似要将百罹岛团团围住的耀目火光,这倒映在海面上连绵千里的烈烈火光,是为攻占而来,也是为消灭而来。
而此时,正是两军对峙之时,甚至在这里,战火随时都可能一触即发。
这显然不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
穹原想要彻底覆灭苍尔复国势力,其昭昭之心,正如这昭昭的火光,早已揭然。
“你在想什么?”
不知怎么的,连衣心中忽地感到了一丝丝的紧张和不安。因为站在她身前的人已经在这里伫立太久了,也沉默太久了。连衣看着前面人纤瘦的背影,眼中突地划过了一丝急迫。
“我在想……”说着,成沅却突然回头,冷目直直地盯向连衣,“不,我没有想什么;但我知道,你正在想什么。”
“那我在想什么?”连衣不紧不慢地反问,似在问成沅,却也似在问自己。
数日相处,成沅和连衣对彼此都已有所了解。连衣性格是有点乖僻,虽常年幽居隐踪谷,但她却并不封闭,而且十分地冷静理性;成沅则显然寡言沉默,她似乎并不习惯于与人相处,因此,她总是刻意地与人保持着距离。
“你在想……”
成沅与连衣静静地对视着,成沅的确是从连衣眼中看出了什么,但连衣同样也从成沅眼中看出了什么。
“我在想——你到底做了什么安排?如今穹原水师已至,可百罹岛却似乎没有任何的准备。我觉得,你并不只是为了守住百罹岛这么简单,所以,我很好奇,你想做什么,或者你已经做了什么。”连衣不待成沅继续,便直接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连衣目光灼灼,语声笃定,仿佛她已经认定成沅的确已经做了什么。
“那你觉得我想做什么呢?”成沅同样不紧不慢地反问道。语气几乎与刚才的连衣如出一辙,带着几分的针锋相对,也带着几分的冷漠。
“你想做什么?”连衣微扯嘴角,笑意依然冷漠,“你当然想守住百罹岛,但你也不仅仅是想守住百罹岛。我想……或许你同那位身在穹原的年轻天子有着相似的打算。你我他都知,对于穹原来说,攻占百罹岛并不困难,甚至我觉得你都可以唱一出空城计,留一座空岛给穹原,我想你们肯定不止这一处据点,但你却并没有这么做,百罹岛上的人也都没有离开,然而也似乎没有任何的作战准备……”
“那么,你当然不仅仅只是为了守住百罹岛。就像穹原的那位年轻天子,还有敬瑰,他们明明也知攻占百罹岛并不困难,可他们却仍派了重兵前来,你觉得他们仅仅只是想攻下百罹岛吗?所以,我觉得,你们有相似的打算。”至于是什么样的打算,或是什么样的计划,连衣没有说,她也不想再继续揣测。因她终究不算是真正的局中人,她也不打算把自己彻底卷入局中。她只是一个医者,也只想做一个医者。在即将来临的乱世中,救该救的人,救想救的人,还有能救的人。
“不错,我的确有我的打算。”至于更多的话,成沅也没有说。
接着,二人极有默契地再次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将目光再次调转,看向了波光明灭的海面。
此时,已将近子夜,海上雾气渐生,那包围着百罹岛的耀目火光因着这茫茫而生的雾气,似乎变得略微朦胧了些,极目看去,就像在百罹岛与芦门屿之间架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风,影影绰绰,不甚分明。
成沅此时却忽然想起了她初春时离开百罹岛的那一天,那个早晨,海上的雾气也是这般朦胧隐约,让人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后路。然而,就在那一天后,她去了无垠城,然后在那里遇见了叶砺。
“成沅,你知道吗?”忽然地,连衣又开口了,“我初次见你时,对你说过,隐踪谷与百罹岛有些渊源,那是真的。我们隐踪谷一向只讲师承,曾经的确有一位师祖与某一任百罹岛主相交甚笃,非常亲密。所以,那位师祖给那位岛主许下了一个承诺。这就是我来百罹岛的真实原因。无关任何事,也无关任何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践行承诺。”
很久之后,成沅才平静地道:“我知道。”话音之中,听不出任何的含义或者是意义。
连衣说这些本是为了让成沅不要过多思虑,一则因为成沅身体同叶砺一样,受伤太重,根本没有恢复;一则因为她发现成沅的确思虑甚重,如此的话,成沅不必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另外,你也不必觉得奇怪。”连衣顿了顿,继续道:“隐踪谷内来往的人,什么人都有,无论是哪国人,还是什么人,也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只要他身有疾,自然会去求我。说实话,隐踪谷就是一个消息庞杂之地,纵使我并非有意,纵使我也不想听,有些事总是会传到我耳中的,所以,虽然我很少出谷,但是我其实知晓很多事。包括——”显然,连衣说这些话的目的仍然是为了让成沅不再思虑。
“这只突然横空出世的穹原水师。”连衣本不想提及这个,然而话到嘴边,她也只能一叹,接着道:“据说,这只水师是在苍尔灭国前一年才开始筹建的,而提出筹建的人自然是穹原的上任国师敬醴。敬醴是敬瑰的父亲,而敬瑰非常像他的父亲。”
连衣话止于此。她想,她能说也就只有这么多了。敬瑰很像他的父亲,而敬醴早在苍尔灭国之前似乎就已料到了这只水师最终会出现在芦门屿。那么,今日的敬瑰呢?他会不会也已预料到了之后将会发生的其他事?
“我知道。”
成沅回应连衣的仍然只有这三个字。甚至,话音刚落,她便独自一人径直下了瀚波岩。
连衣看看成沅缓缓离开的背影,又看看火光隐约处的芦门屿,接着,她也独自地离开了瀚波岩。
“——你果然来了。”
声音冷而定,冷而凛。很不巧,这个声音,叶砺已经很熟悉了。
“而我的确在等着你出现。”
成沅从一块巨石旁走出,月色映照着她修长的影子,似恍惚而美好,她缓缓抬头,对上的是叶砺阴晦不明的双眸。
“我知道你会等我的。”叶砺沉声道。脸上依然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表情,如果确切地说,他的脸上总是那样一副表情,麻木淡漠,远没有他那双黑沉的眼眸里的情绪变化多。
“是吗?”成沅冷冷嘲道:“不错,仇人就在眼前,而我又数次伤了你,你我之间,早就应该不死不休,当你知道我就在这里时,你又怎么可能按捺住你心中的仇恨呢?即使你的身体还没有从我给你的重创中恢复……当年,是我带人去了叶家,对了,还有列家,那个黄昏,你还记得吗?在那一天,所有人都死了,不仅是叶家人,也不仅是列家人,还有很多其他的人。不过,我的确没想到,叶家,还有这样一个你存在于世。”
黄昏,火光,杀戮,鲜血……
这几个词就像引火索一般,彻底地点燃了叶砺的眸中之火和心中之火,他的眼前再一次恍惚地闪过了许许多多人倒下的画面,还有那鲜血滴落于地的声音,一声,两声,无数声……嗡嗡地,密密麻麻地,再次向他袭来,当然,更清晰地还有那个稚嫩冷酷的声音,在此刻,他终于能确确实实地看清这个声音的主人了……
“你——”
“没想到是我吗?还是没想到我是这样的身份?”成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叶砺的话,“不,你知道的。过去十年,你闯过百罹岛三次,最后那次,也就是一年前,你还遇上了我。可惜,你当时并没有挡住我的偷袭,而且也没能追上我,所以,在无垠城,当我们再遇时,你没能立刻认出我,也没能立刻杀了我。你现在后悔吗?我想,你肯定是后悔的。因为,你浪费了那么多的机会,最后,我们也只能两败俱伤。”成沅似乎根本就是想挑起叶砺的怒火,而且,她此刻的话似乎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可惜,叶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因此,当那一声声的仿佛响彻苍穹的巨响从芦门屿的方向传来时,当那一声声的巨响将叶砺逐渐飘远的思绪彻底拉回时,叶砺立即意识到,他又一次小看了眼前这个与他命运早就纠缠到了一起的少女。
“你——做了什么?”叶砺恨恨地咬牙问道。
那漫天腾起的像磷云似的火光,那仍旧在不停翻动着的巨浪,还有那远远传至的呼喊声与挣扎声,那不断从芦门屿逃离的人群,当然,还有他刚刚感觉到的明显颤动……很显然,这个少女早在芦门屿上做了安排,今晚她不过是将所做的安排付诸实施罢了。
好一个守株待兔!
好一个瓮中捉鳖!
眼前这个人,今晚分明是想炸毁芦门屿,也除了此时在芦门屿上的所有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