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nd Chapter.5(1/2)
「也不是不想。」立香说,「只是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这是你的愿望啊。」
沿着毛巾,被剪下的细碎发梢簌簌落下,和尚未来得及打扫的,立香的黑色头发混合在一起。
「……你知道吗?高文,现在想来,我还是觉得这一切很不可思议。」
「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才对,立香。你不知道在你对我下最后的审判之前,我经受了多少折磨。」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立香说,「只是当时我还……没有太想得清楚。」
「——不过,其实我也许早就意识到了,你是我唯一的选择。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让我想想。是你在船上舍身救我的时候吗?又或许更早,在我从镰仓连夜去往港口的时候?还是在我答应你的时候……又或者,其实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在酒店里冲开人群把我救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吗?」
「这样也不错啊。」高文说,「我也总觉得,我其实在那时就已经对你一见钟情啦。」
他们一同笑了起来。
「立香。」在他放下剪刀的时候,高文突然对他说,「你去把那边柜子下面的抽屉打开,里面有一件东西,你去拿过来。」
「嗯。——等等,高文,这是……?!」
在碰到那东西的一瞬间,藤丸立香的手微微地发起了抖。
过去他曾赠给高文两样东西,那把手枪,还有一个小小的莳绘螺钿漆器首饰盒。那把枪已经当掉换了他的医药费,而他也以为后者早就遗失了——
在看到那描金雕花的一瞬间,许多甜美而灿烂的记忆又开始缓慢复活了。
「……你还留着啊。」
「怎么可能不留着呢?那是立香给我的,珍贵的定情信物。」高文说,「打开看看吧,里面有东西。」
藤丸立香轻轻地打开了首饰盒,他看到两枚朴素的白银指环在黑丝绒上沉默地堆叠在一起,看上去都是男式的,但是一枚直径比较粗,另一枚比较细。
藤丸立香拿着盒子走了过去,他听到高文说:「之前一直想着,等把你带来加尔各答,就要亲手给你戴上。但是之前一直以为你会离开……我就退缩了。我在想,我或许不该用它去更加地束缚你,而现在……我觉得,终于是时候了。来,立香。把手伸出来。」
高文托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腕,让立香伸开五指。随后,他将指环套在了立香的手指上。
「恰到好处。」
他叹息着,声音几乎带着一种祈祷般的虔诚:「知道吗?你可怜的情人在梦里排演过这个场景许多次。最离奇的一次,在我恳求着你戴上它的一瞬间,我刚刚碰到你的指尖,就感觉到有一大片鳞粉洒在了我的手上……你在我面前化成了一群许许多多红黑色的蛱蝶,然后它们全都飞走了。立香啊……」
他在藤丸立香的指节上轻轻一吻:「你现在跑不掉了。来吧,我的好孩子,就像我对你所做的那样,把我也锁起来吧。」
然后,他伸出手,抬起头来,他看到立香正在对他微笑。而就在立香为他戴上戒指的短暂的时间里,在斑驳朦胧的月影中央,他发现立香的轮廓里那些棱角分明的部分越发地柔和了,那双眼睛幽蓝深邃,仿佛夜色下的鸢尾花,闪烁着如丝般温柔的光彩——
他和那些记忆里的「藤丸立香」,终于彻底地合二为一了。
「通常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发誓?」立香低声地说。
「是啊。」
他站起身来拥抱住了立香,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他用手轻轻抚摸着年轻情人的颈侧。
「从今天开始,不,其实从更早以前就开始……」他说,「我们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是好是坏、富裕还是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
「……直到我们之中有一方死去为止。」
他们互相拥抱着,倒在了床上。藤丸立香长久地凝望着他的情人,随即一种甜美的疲倦席卷了他。
他回归到了一个静谧而永恒的乐园之中,他去了马赛,在海湾边缘的洋馆之中,一阵轻风沿着被轻纱掩盖的窗棂吹进来,砂糖般的浅淡天光照亮了一位女郎橙红色的长发——
她就坐在梦境的中央,用她柔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鬓发。而在不远处,他共度此生的情人也在无声地微笑着。
经历了无数波澜起伏,如今,他的人生终于回归到了理想的轨迹上。
三天之后,他们登上了去往法国的轮船。那天天气正好,他们站在甲板上,一同目送着雪白的英国灯塔消失在天际。
一群白鸟掠过平静的水面,在灿烂的阳光之中飞往北方。藤丸立香和高文对视了一眼,随即望向它们——
他的心中此刻正前所未有地热烈欢快,前所未有地怀抱着希望和幸福。
第三十一章ExChapter.3 A Volta?
数不清的煤油壁灯在墙壁上闪烁着火光,捧着鲜花的侍童沿着长梯的边缘站在两侧,将来宾们围在楼梯的中央。
大正六年十二月二十六号,圣诞节之后的这一天,正有一场舞会即将在横滨的不列颠尼亚使馆开幕。大使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在此之前就广发请柬,邀请和使馆有来往的达官贵人参加,而赏光的人也并不少,有在横滨的西洋人,也有日本人。
不过,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联谊舞会。潘德拉贡大使在横滨待了三四年,还是第一次举办这么盛大的宴会,为此她筹划了将近一个半月,期间又向使馆中人征求了很多意见,最后,在诸多提案中,她选择了化装舞会。
化装舞会的主题是「中世纪」风格,因此,如今走进不列颠尼亚使馆的来宾们都作着不合时代的打扮,正站在楼梯上的使馆武官,海军上尉高文也是一样。
他今天并没有穿那套军礼服,而是穿上了一套类似于中世纪武士的银白色盔甲,同时披着一件青蓝斗篷,胸前的甲片有着阴刻的百合花纹样,佩剑则依旧被他挂在腰上。虽然他如今戴着头盔,只能隐隐地看到他的一双眼睛,可他肩膀宽阔,、身姿挺拔,乍看上去俨然是这些「武士」中最高贵,最夺目的一位,于是无数艳羡的目光依旧纷纷向他投来。
高文平日里参加许多宴会,早已习惯了旁人的眼光,然而他身边年轻而高挑的「女伴」就有些难以自处了。她抓着高文的胳膊,虽然也戴着半脸的假面具,可还是拉低了兜帽,又一直沉沉地低着头,简直生怕有人看到她的脸一样——
「小心一点。」海军上尉温柔地扶着他的「女伴」,声音轻快地说,「不要踩空了楼梯。」
「……真是的。姐姐她们到底平时是怎么适应穿这种鞋子的啊……」
「少女」发出很低的声音。
——假如有人的耳朵非常灵敏的话,就会听出来这是故意伪装着的声音。说话之人故意是捏着嗓子,在试图发出一些纤细的声音的。
她看起来很年轻,身材高挑却偏于清瘦,在改良过的布里奥式长纱裙下若隐若现的两条腿笔直修长,肩膀和胳膊的骨架也偏大,扶着高文的一只手白皙非常,乍看上去应当是个白人姑娘,可此时此刻,她说的却是一口地道流利的日语。
高文听到这句话,轻轻地笑了。
「……你还笑,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高文老师?」
「抱歉,抱歉。」高文说,「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啊,实在是委屈你了……立香。」
是的。在高文身边的并不是什么「少女」,而是一位穿着纱裙,头戴假发的「少年」。那正是他的学生与恋人,华族藤丸氏的长子,藤丸立香!
听到这句话,立香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刚才发生的那一连串倒霉事。因为高文是使馆中人,他又是和高文一起来的,两人的装扮便都是交给使馆准备的。然而他们早早地便到了使馆,可在准备服装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的时候便愣住了,之后是惊慌失措地道了歉,告诉了他们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实——
服装的准备出了差错。并没有给藤丸立香准备骑士盔甲,而是女式的礼服裙!
立香说:「……所以说到底怎么搞的才会出这种问题啊……」
工作人员支支吾吾地说:「因为上尉先生提交的名字……『立香』听起来有点像女性的名字,我们这里的人员又只是粗通日语,因此出了这样重大的错误……」
藤丸立香扶住了额头。事实上他这个名字确实很容易被当成女孩子的名字——毕竟他那个已经陷入精神疾患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并没有「得到了第二个孩子」的实感,她其实一直是把他姐姐和他当做同一个人的,这也是他和他的姐姐都叫「リツカ」的缘由。
不过,母亲是生病了也就算了,思维正常的话难道不应该当时再确认一下吗,又不是没有男性也叫这个名字啊!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高文皱着眉头,「还有多余的盔甲吗?」
「没有了。」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因为服装的特殊性,都是定制给各位一人一件的……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了。」
「那或许可以从什么地方再搞一套来……」
立香在旁边看着工作人员,这是个脸圆圆的西洋姑娘,如今她鼻子也泛着红,眼睛也泛着红,而他一看她泫然欲泣的脸,又是瞬间便心软下来了。
「算了。」他把裙子从姑娘手上拿过来,「这种时候,要从别的地方临时弄一套合身的盔甲来也太难了。……反正,反正都是戴着假面,化装舞会嘛……扮成什么样子,都差不多吧。」
姑娘千恩万谢地攥着他的手,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绅士风度就是要为女孩子排忧解难,他想。
「可是,立香……」
「老师,您就别为难这位小姐啦。」立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就是别让别人发现就好了。我要是穿女式礼服的事被别人知道,怕是第二天就要捅到我父亲和姐姐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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