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Chapter.8(1/2)
——做了个,冰冷刺骨的梦。
随着他诞生下来逐渐成长,她的灵魂也逐渐衰竭,就像是他的到来,带走了她生命最后的火光。
她甚至不记得有这个孩子,她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孩子。
其名为,「リツカ」。
一个孤苦无告的贫穷女人,她来自异国,她很快就老去,她会变成疯子,也会因此而死——在诞下第二个「リツカ」之后,她就不可控制地陷入疯狂之中。
因为某个男人的一点恻隐之心,她用仅剩的钱,在房前屋后养了一些绵羊。然后她带着她的孩子喂食,放牧,在一海之隔,她曾经每天都做这些事。
她的孩子带着绵羊的气味走上街去,邻居家的孩子们围绕着他们,指着他们说:「绵羊,绵羊!」
抓紧了姐姐显出上等舶来品色泽的,刚刚染过的鲜红指甲,他问姐姐:「他们叫我们绵羊,是因为我们家里养着绵羊吗?」
夕阳之下姐姐的头发显出燃烧一般的颜色,在火焰的包围之中,姐姐的面容显得黯淡无光。
「是呀。」
实际上只梦到了冬天发生的事情。
冬天很冷,一点泥炭已经不够取暖。她让她的孩子把绵羊都驱赶到屋中,至此这个家中没有一处不充满了畜牲的气味。她在绵羊的环绕之中尖叫着醒来,尖叫着睡去,她缩在床头抱紧了绵羊,将每一只都喊成她孩子的名字。
梦到了她死亡时的惨状。
女人的血沾在绵羊的毛上,她最后死的时候是清醒的,为了不再将每一只绵羊都叫成「リツカ」,她死于被一把羊毛剪刺穿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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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军旅生涯使他依旧按照平常的时间起了床。他起床的时候,立香因为过度疲倦,依旧陷在沉眠之中。
立香睡在他的怀里,靠着他的胸膛。感受着少年稍显紊乱的呼吸,他不由得想,立香在做什么梦吗?
不过他感觉这场景再温柔不过,床沿洒满了阳光,在他们身上也洒了一点。
太阳对他来说,既是祝福也是约束。既然此刻黑暗全被驱散,他内心那些阴暗的想法也一扫而空。把手指轻轻插进立香蓬松杂乱的黑发里,高文抚摸着少年的头,然后在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亲吻。
「早安,立香。」
立香没有醒来,他蜷缩着,身体依旧不时发出一阵震颤。高文轻轻笑出声来,他认为这样的立香很可爱。
放开立香下了床,他先自己洗漱过了一遍,又从箱子里开了一支新的荷兰牙膏,一支新的牙刷和一个新杯子,为少年挤好了牙膏,放在陶瓷脸盆的边缘。这些都是他很早之前都准备好的。
他认为某一天总会到来,如今终于如愿以偿。
很多年都不曾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轻盈。他满怀着快乐跑下了二楼,简直像退回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到了厨房里,他吩咐女仆要把今天早上的土豆泥多筛一遍,立香的那一份要多加一点稀奶油和肉豆蔻。又怕立香并吃不惯英式早餐,他还让女仆准备了烤鱼,渍菜,冷豆腐和米饭。
从厨房里出来,他又走到了庭院里的一片百合花圃中。千挑万选地扎了一束还带着露水的百合花,他想把这些花插在房间床头的玻璃花瓶中。
小心翼翼地抱着满怀的百合花,他走回了楼上。
——这个时候立香应该醒来了吧。
不过立香的话,再多睡一会也没有关系。今天是很好的天气,他认为该给他的好学生放一天假。
他想着立香在房间里揉着惺忪睡眼起来,该是很茫然地看着他,然后迷迷糊糊地对着他只是笑,口齿不清地说:「高文老师,早安。」
以前立香在他宅中住下的每个早上,少年都是这副模样。而他总是按捺着往那微张的,说着早安的嘴唇上亲吻的冲动,如今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忍耐了。
站在门前的时候,他因为自己的想法而笑出声来。假如放在前几天前,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还会做出这种有点冒傻气的行为吧——
「立香。醒了吗?」
轻轻呼唤着少年的名字,他打开了门。
然而,唯有风声迎接了他。
他大踏步地走到床边,又看向窗帘。走到落地窗外的阳台上,他往下一看,却只看到一片灌木丛被毁坏的惨状。
一串带着泥的脚印往庭院的后墙无限延展开去。
看向屋内,环顾四周,发现一块厚黑绸在床下堆成一团。他伸手把它抓起来,在手掌里,立香的外褂又凉又黑,夜色一样,上面的唐草纹样是在夜里开的花。
军官先生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怀中的百合花茎很柔软,因此发出一点折断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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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丸立香冷汗淋漓地醒过来了。
——好疼。
全身上下的所有神经都在鸣叫着,简直像是骨头被尽数抽出体外后又被随便装回体内,每个关节都鸣响着拆卸般的痛楚。
连直起身子都很难,他在朦胧之中翻动身体,艰难地从陌生的空气之中爬了起来。
一点清晨的凉风使他为之一振,可彻底地醒来了,他却发现这并不是他熟悉的藤丸宅的起居室。
但是,这里也不陌生。
就是这份不陌生感,让他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
本来以为只是做了两个荒唐的梦。却只有一个是梦。
全身上下的疼痛也在提醒着这一点。
旖旎而污秽的记忆洪水一般卷回他的脑海,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牙齿不受控制地颤抖,是被凭空抽干了力气,再也站不起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为什么这种事情,偏偏会发生在他的身上呢。
他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是和那个人一起睡去的,他还记得自己是被抱回到了床上,那个时候他筋疲力尽,四肢不受控制的微微抽搐着,一直没法停下。
身边还留有一点温度,他在自己之前醒来,也许才刚醒来不久。
——要逃走才行。
立香心乱如麻,在一片混乱里,他本能地就想要逃避。
高文一定会回来。在高文回来之前,他必须先逃走!
藤丸立香挣扎着滚下了床,没有找到木屐,他直接穿着绒拖鞋换上了襦袢。
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一点响动,他惊弓之鸟一般,连外褂都来不及穿上,直接拉开了落地窗,翻越阳台的栏杆,沿着水管往下爬,然后跳到了正下方的灌木丛里——他该庆幸有个灌木丛。
他产生了一种屁股被摔烂了的错觉,但是摸了摸,那里并没有烂。就是很疼,疼得让他恨不得干脆剜掉算了。
他想:很好,还可以继续跑。
毕竟总在老师家进出,立香对这宅子的房前屋后已经很熟悉了。更何况多年的逃课生涯练就了他卓越的翻墙出校技术,于是他拖着一具痛苦不堪的身体到了宅后的矮墙前,咬牙切齿地,艰难地翻了过去。
沿着山路,立香一直往下跑,直到跑到了元町的山脚,他叫了一辆人力车把他送回藤丸宅去。可是人力车太颠簸,他感觉全身上下的痛苦持续不断地发作,坐也坐不住,只能任由身体在人力车上紊乱地摇晃,可是车夫并不清楚这位客人身上的痛苦,只自顾自地在石头路上跑得飞快。
藤丸立香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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