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冬夏(1/2)
雁门是北州门户,自古以来为兵家重地,民风质朴尚武。雪谷一战后,雁门军几乎全军覆没。朝中无力重整军队,只得将雁门交由崔氏。
如今驻守雁门的正是崔十六郎。
当初皇帝对付夙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收拢军权,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
雁门的军权交到世家手中,再想收回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谢恣意被伏青鸾一路护送至雁门,几番周折之下,将至中元,方才将秦紫棘安葬在了秦得墨的墓旁——这个离他最远也最近的地方。
秦得墨,秦紫棘,卢照仪,谢莫愁。
后面还有森森的墓碑排成行伍,矗立在荒草丛生的山坡,在这里,远远地能望见雁门的城墙,如同一种沉默矗立的守望。
陵墓旁的横生的草叶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摆放了新鲜的贡果,可见经常有人洒扫。
谢恣意沉默着抚过墓碑上的名字,这些人,全是当年与他守卫雁门的同袍,有的他还能勉强回忆起来音容笑貌,有的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名字——如今,都再看不见了。
中元那日,他一个人在山上坐了很久,云卷云舒,风起风落,直到暮色时分,芙萝找上山来。
“你在看什么?”
谢恣意看着天边翻卷的火红的云,暗灰的阴影将描金的云衬得璀璨夺目,比日光下的雪色还刺眼。
就在芙萝以为谢恣意不会回答她的问题,他忽然开口道:“看我自己。”
芙萝莫名其妙:“什么?”
“查案子,你身边还有信得过的人用吗?”
见他谈起正经事,芙萝也不好揪着他先前的话不放:“没有了,只有我。”
谢恣意若有所思道:“我记得桃花十三坞势力非凡,成员众多,怎会只有你?”
“半年前之前,坞主计划周全就已卸任,如今桃花十三坞坞主另有其人,查案自然找不上他们。”
谢恣意闻言看向她:“那你是?”
“坞主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只忠于她一人。”
“难怪……”谢恣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新坞主为人如何?”
“新坞主脾性温和。”芙萝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态度审慎:“你问这个做什么?”
“脾性温和。”谢恣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目光沉冷:“一个身负血海深仇之人,脾性温和?”
“新坞主的确脾性温和,坞中从未有人见他动怒。”芙萝下意识地为他争辩:“你难道不是身负血海深仇之人吗?但你的脾性也十分温和。”
谢恣意摇了摇头:“我的确身负血海,但我背负的是愧疚,不是仇恨。”
“是不是仇恨,还是单纯懦弱?”芙萝柳眉一扬,冷笑一声,语气激越起来:“你难道不想为他们报仇吗?如果不是鲜卑那群狗贼——”
“你觉得这里的墓碑还不够多吗?”谢恣意神色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会拿别人的命填平自己的仇恨。”
对上他的眼神,芙萝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谢恣意并未流露出责备的神色,反而更像是看着胡闹的小辈,有些无奈和淡淡的不赞同。对着这样的眼神,芙萝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继续煽动仇恨。
他身上很深很深的痛苦,可眼里没有一丝仇恨的火苗。芙萝始终看不懂他这样的人。
“复仇难道错了吗?”芙萝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恼怒又不解:“如果有人欺辱你,伤害你,夺走你最重要的人或物,难道你不会痛苦?不会愤怒?不会想要他们付出代价吗?”
“复仇本身并没有错。”谢恣意递给她一方手帕,神色温柔,语气冷肃:“但为一己之私牺牲他人,当诛。”
锦帕从她手中滑落,直直地落在地上,芙萝有生之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有人能将“当诛”两个字说得如此温和无害,又寒意陡生。
谢恣意拾起手帕塞回袖中,看了看她瞬间消散的哭意,朝她笑笑:“看来你用不到了。”
他站起身,抬头望向很远很远的天际,火红的流霞与苍穹交织成一种瑰丽的紫。
“懦弱。”谢恣意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没错。我这些年,的确太懦弱了些。”
雪谷的风雪早已经停了,是他心中的风雪还不肯停。如今的谢恣意还是那个文始廿七年一败涂地的谢莫白。改名换姓不过是自欺欺人,远走他乡不过是掩耳盗铃。
日月如梭,冬夏无间。只有他自己,始终走不出来。
他的确太懦弱了些。过去、现在、未来,他一样都不敢面对,所以他铸成了更大的错。
时至今日,他仍是谢澜,仍是四相门门主。
他怎么就能安安心心、隐姓埋名这么些年,将肩上的重担甩给别人呢?
一走了之。他竟然选择一走了之!
他突然很想见蔚情,想看少年像当年那样肆无忌惮的笑,恣意飞扬,骄狂任性,又冷又傲。
想着想着,笑意就僵在了唇边。
自从再见以来,谢恣意再也没见他露出过以前那样的笑。以前他的笑是雪色吴钩,明快得锋芒毕露;如今他的笑是淬毒箭镞,讥讽得见血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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