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悲（1/2）

鹤历四十八君三十六年春。

北岭行宫，长欢殿。

“喂。叫你呢！”黎聿怀把手里的书朝着南华刹扔了过去，“就咱们两个人你倒是回我一声啊！”

拿着横刀锄地的南华刹被黎聿怀的书打了一下，索性满头大汗的躺在地上，抱怨道：“小刺头你怎么这么烦啊！院子这么大，说种菜就种菜，你知道拿刀锄地有多累吗？”

黎聿怀理不直气也壮，毫无内疚之意的说道：“我让你种菜又没让你锄地，你自己非要锄地的！”

南华刹心累的翻了个白眼，头疼的喃喃道：“我就知道不能跟你说这些……”

南华刹跟着黎聿怀一起偷了一个冬天的饭，挤了一个冬天的被窝，最大的收获不是这小刺头多聪明多好看，而是知道了什么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要不是知道这小子还能自己洗脸穿衣服，南华刹甚至怀疑他生活不能自理！

黎聿怀似乎很喜欢殿前的九级台阶，他坐在台阶上撑着下巴，说道：“你知道李州府为什么找你六师傅的麻烦吗？”

南华刹猛地坐了起来。

黎聿怀见他坐了起来，有些得意的笑了下，特意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道：“李州府属于‘东湖党’，是二王子的人，而那个新的谢州府是‘亲君党’，属于四十八君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南华刹摇了摇头道：“不明白。他爱谁的人是谁的人，跟我六师傅没关系。”

黎聿怀有些恼火的皱了眉头道：“你怎么这么蠢啊！党派之争怎么可能单纯的止于朝堂！就连亲人和所爱都会被牵连进去的！”

南华刹寺庙里长大，哪里知道这些东西，他茫然的望向黎聿怀，问道：“……所以？”

黎聿怀简直要被他气死。

他恼火的冲过去扯南华刹的脸，说道：“笨死了！‘东湖党’一定以为是‘亲君党’的人杀了李州府，自然会反扑，你这一下还得牵连好多人家破人亡！”

南华刹脸被他扯成奇怪的形状，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的望着他，忽的笑了。

黎聿怀愣了一下。

“那多好啊。”南华刹隔着衣服摸着胸口的小木牌，敛了眸子笑得血腥，“全都给我六师傅偿命。”

黎聿怀愣愣的看着坐在地上的南华刹，眨了眨眼睛，咬了下嘴唇，跪在地上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也不太会安慰人，反正你别难过了。”黎聿怀僵硬的拍了拍南华刹的后背。

南华刹刚好被他把脸按在肩膀上，鼻翼间全是他脖颈间淡淡的奶香味。南华刹喉结动了一下，半敛了眸子，抬手想回抱他。

自从长大，南华刹很久没被人抱过了。

黎聿怀突然就松开了手，一脸气死人的理所当然道：“你也别太感动了，安慰傻狗是一个主子应该做的。”

傻狗？

南华刹心里的温情就这么碎了一地。

“小刺头——”南华刹咬牙切齿，“你还是人吗！”

黎聿怀吵架绝对不认输：“你想让那么多无辜的人给你六师傅偿命，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人啊？而且我是你主子！你才不是人呢！”

南华刹抬手扯住黎聿怀的脸，皮笑肉不笑道：“你再惹我，我就把你丢这儿，老子自己出去还痛快。”

黎聿怀微微变了脸色。

南华刹说完就后悔了。

南华刹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什么都明白，却又什么都没有。

南华刹也见过神童，山下有家姓韩的，家里的老三五岁能写诗，全村都把他当宝贝。

可是黎聿怀甩了那韩老三不知道几百条街，却冷冷清清的在这长欢殿里自生自灭。

没见过爹也没娘养的，浑身上下都是刺，每天不找茬和南华刹吵几句就浑身不舒服。

南华刹有时候被他气急了，真想一刀砍了他。

可黎聿怀也不是经常找他吵架，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书堆里，盘着腿看着窗外发呆，一双漆黑的眸子深邃又落寞。

有时候回过神来，他会继续低头看书，沉默得像行尸走肉。

也有的时候回过神来，他就挑本最薄的书扔南华刹。

这似乎成了一种博取关注的游戏。

偶尔南华刹搬东西回来累得不想理他，他就在南华刹身边晃悠，一脸欲言又止的关切，南华刹望向他的时候，他就笨拙的换成气人的挑衅。

南华刹是个领着山下的孩子闹翻天的角色，自然明白他这点儿小把戏。

南华刹总觉得自己像是养了只猫，想黏人又强撑着面子那种。

但猫又没有黎聿怀这么照顾人，至少普华寺里的老狸猫没这么会照顾人。

一起过了一个冬天，黎聿怀就已经把南华刹的全部喜恶摸得一清二楚。不偷他不爱吃的菜，不做他不喜欢的事，不再说他反应特别激烈的话。

甚至还会给他一个软绵绵的拥抱。

而现在，南华刹看着变了脸色的黎聿怀，脑子一下子空了，就一句话不停的响。

山下老燕是怎么哄媳妇儿的来着！？

南华刹面如土色，连忙抬手去抹黎聿怀的脸庞，慌张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聿怀？不是，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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