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日出于谷(1/2)
骆江行的棺木停进独鹿阁,孟旸甚至怀疑皇帝骗他,第一时间开了棺。
有道是身死神灭,棺中人脸色枯槁发黑,浮起黄褐色的斑痕。送灵的宫人怕东曜有所龃龉,将太医院诊断、用药的档册一并送了过来。
“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孟旸扶着棺木,手脚发冷,奔忙数日未睡过一个囫囵觉,眼眶干涩流不出泪,只感到无尽的心悸和眩晕。
乘黄是先帝的年号,乘黄六年的冬天,孟旸在章雒远安侯府第一次见到了骆江行。
彼时骆江行四十来岁,意气风发,一身布衣,却潇洒落拓。
他朝孟旸伸出手,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孟旸觉得他亲切可亲,既不像旧家里的叔伯,眼里充满厌恶,也不像侯府里的叔伯,满脸写着同情。
他犹豫一瞬,上前握住了骆江行的手,摸到他指腹上厚厚的茧,想着这些茧是怎么来的呀?他每天也要做很多粗活吗?
“我叫孟旸。”
“哪个旸?”
“日出于谷而天下明,旸谷之旸。”
骆江行大笑起来,他行走江湖,救过数不清的女孩儿,逼得一个大老爷们不得不学着哄小姑娘开心。这回可算遇见一个男孩,他见孟旸第一面,就觉得跟这个孩子有缘分。
“孟家世代出将军,镇守河山,你想当将军吗?”骆江行问。
小孟旸脸色黯了黯,孟家是出将军,也未必个个都是将军。他是孟家的旁系,主家是章雒远安侯府,他们家在封地上,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和他的族叔远安侯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彼时骆江行驰骋江湖,锄强扶弱、救济孤女的事做得多了,风声传扬开来,百姓们提起他,无不交口称赞。远安侯听闻此事,约他至章雒一见,让他在族中挑选一位孟姓子弟,收为徒儿,带回东曜习武。
说是挑,远安侯府又不是市集,哪里由得了他做主?
刚进侯府的门,管事便开始跟他絮絮叨叨地讲,哪一位小公子是侯爷的心头肉;哪一位自幼体弱多病、见不得风;哪一位随母亲回娘家久居未归;哪一位被皇帝选入宫内陪皇子们读书……
最后年龄合适,身体健康,适合习武的,有且仅有孟旸一个。
“你生父生母呢?与他们告个别吧。”骆江行摸摸他的头。
“我爹得了病,前年就死了,母亲托人将我送到章雒,说兄弟们吃肉,我跟着喝口汤也是大好前程。”小孟旸眨着眼,似乎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往后跟我回山上练武,比在王府里苦,你怕吗?”
“先生讲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小孟旸在家塾里听过几天学,背起文章来,摇头晃脑的,惹得骆江行一阵开怀大笑。
中道二宗从开山立派,到百年后名扬天下,无论武功还是人望,皆是江湖中不可小觑的势力。与其说是远安侯让他带走孟旸,倒不如说是皇帝意识到,东曜、阆仙再强大也不能脱离天子的掌控。
孟旸这样的身份背景,极有可能在朝廷的帮扶下坐上东曜掌门之位,号令天下群雄,为朝廷效力。
偏偏他是个不爱争的,有时被叶敬吾欺负到骆江行都看不下去,劝他争一争,他除了下一次切磋比武时更卖力之外,从不用其他手段。
或许在一起生活久了,孟旸越长大,性情上越像骆江行,输了从不气馁,赢了也不骄傲。
有一回张鹤林在场,孟旸打赢了比他年长一岁的商栩,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结果
他瞧见小师叔低头难过的模样,自己也高兴不起来。
他抱剑一礼,无比诚恳地向商栩道歉:“小师叔,对不起。”
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商栩抹了把脸,跑回画影阁躲起来,之后一整个月没与他讲过话。
骆江行蹲下来,悄悄对他道:“孟旸,以后与别人比试,务必竭尽全力,若是对上小师叔,你让让他,好吗?”
孟旸不解:“为什么?小师叔要是知道我故意让他,会更生气的。”
骆江行笑了笑:“张掌派就这么一个徒儿,疼爱得不行,怎好让他老人家丢了脸面呢?”
孟旸点头应允,旋即又问:“师父也只有一个徒儿,也会很疼爱我吗?”
骆江行道:“当然,师父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他师父没有食言,这么多年情如父子,传他武功,教他理事,人在柴桑修墓修塔时,还不忘传信回来,要把独鹿阁交给他。
孟旸倚着棺木滑坐到地上,那个笑起来率直爽朗,一生行侠仗义的师父终究是走了,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浓烈的悲伤似乎要从身体里溢出,撑得骨骼酸胀发疼,直至独鹿阁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将他从沉沦中唤回。
枕先生顾不得礼数,跨进门道:“困在后山的弟子们救出来了。”
叶敬吾逃离后,孟旸第一时间核对弟子名录,发现少了好几个,据萧闻歌说,极有可能被关在后山。枕先生不顾自己的伤,抢忙急忙地前去营救。
“情况如何?可还活着,可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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