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姆(四)(1/2)
“陛下近来容光焕发,看上去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好几岁。”当奥蒂莉亚站在威廉身边,准备和他一起迎接到访柏林的奥地利皇帝弗朗茨时,她突然发现威廉格外的红光满面,精神健旺。
“是吗?”威廉颇为得意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忽又觉得场合不对,忙又放下了手,压低声音询问奥蒂莉亚,“当真年轻了许多?”
“当真。陛下年轻得就像坠入爱河的毛头小伙子一样。”奥蒂莉亚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句无心的比喻一出,威廉的脸上便轻微变了色。她一心全在接下来的帝王会面中,看到从火车上下来的弗朗茨和首相安德拉西,她忙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沙皇比弗朗茨提前一天到达柏林,他同样受到了隆重的欢迎。当德国的将军们依着古波兹坦的习俗亲吻沙皇手背时,奥蒂莉亚正站在站台上敬礼致意,不过她一看见从车厢里钻出来的哥尔查科夫,就马上沉下了脸:
“这位就是涅瓦河上的狄摩西尼了,我猜他整日都在河上顾影自怜,根本不能跨过河去。”
“难道他真觉得自己有那么漂亮?”旁边自有人为奥蒂莉亚捧场。
“我看他就是一只哈巴狗,可惜,当他朝我汪汪叫的时候,整个欧洲都会跟着恐慌。”奥蒂莉亚觉得自己用古希腊著名的演说家狄摩西尼为哥尔查科夫作比,已经是非常给他面子了。
现在奥地利人也来到了柏林的土地上,奥蒂莉亚简直心满意足。虽然一开始俄国突然到访的策略令她感到意外,但现在看来,这其中很有些文章可作,局势也可为自己所利用。当弗朗茨和威廉握手寒暄时,她心满意足地转向身后的英国大使,语气中略带几分炫耀:
“您可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下子有三位君主在柏林汇聚一堂,为了保卫和平而来。我可以用他们组成一个美妙的班子,宛如卡诺瓦手下塑造出的美惠三女神。”
“历史上可很少有君主会听任臣子摆布的。”
“这是自然。他们当然不会甘心在喝酒用餐的时候只唠叨些家常。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他们可不要把自己想象成国家的要人才好。”
三位皇帝聚于一堂,奥蒂莉亚巧妙地把他们讨论的主题定为维护欧洲和平,抵御任何暗中颠覆的活动。而哪里有颠覆他们的力量呢?那就是某种红色的势力了。比如在伦敦,就有不少社会主义煽动者在活动。据说他们由一个所谓“国际”的组织领导,领导人是个名叫卡尔·马克思的家伙。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惊诧,都联合起来了……’”奥蒂莉亚煞有介事,拿腔拿调地把这些话念出来,又追忆了一番法国巴黎公社运动带来的风云搅动,成功换得了几位君王变幻莫测的脸色。他们彼此交换目光,为这富有煽动性的话语而同意联合在一起。
奥蒂莉亚是不在意三位帝王一起发出什么原则声明的,反正她打定主意,只要局势有利于她,她立即就能把那两个同盟国抛到脑后。她不准备让德国让步,以换取邻国的善意,只要他们能同聚一堂,摆出令欧洲忌惮的态势就可以了。实际上所谓的赤色颠覆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扰动欧洲的和平,更不可能威胁到皇帝们的安全,只要皇帝们因为恐惧而团结在一起就足够了。这样一来,他们就会畏惧身为共和国的法兰西,无论是沙皇还是奥皇都不会考虑和它结盟。
“不忙着做笔记,不作正式记录,一言以蔽之:没有给外交档案留下任何材料,但道义成果是巨大的。”哥尔查科夫也对会见的结果感到满意,他本以为奥蒂莉亚是想把神圣同盟这具烂在棺材里的骷髅拖出来重新晒晒太阳,不过后来他发现还是自己多虑了,那个女人并没有因为年岁渐老而糊涂愚蠢起来,反而更加精明老练。唯一让他心里不舒坦的地方在于,聚会的主角属于奥蒂莉亚,而非他。奥蒂莉亚可以决定和安德拉西交谈还是和他交谈,而他自己全然无法主导会议。
除却奥蒂莉亚,令哥尔查科夫深感警惕以及印象深刻的还有毛奇。当俄国的总参谋长向毛奇衷心道贺,声称连远在东亚的日本军队都在按照普鲁士的方式改造时,毛奇的脸上殊无喜色,回答也格外谦逊:
“诚然,我们的功绩被全世界所公认,但请您不要忘却,法国采取的全国兵役制同样是按照普鲁士模式建立的。我不想掩饰,法国的行动已经引起了我们的警惕。”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哥尔查科夫固然愿意和法兰西走得近一点,但也要在法国不是软弱无力的状态下才行。如果普鲁士已经提起了警惕,他日后的行动可就要受到桎梏了。偏偏奥蒂莉亚对哥尔查科夫还有个人情感上的厌恶。当威廉私下问起她对新上任的奥地利首相安德拉西的印象时,她立即把哥尔查科夫拉进来贬损了一遍:
“安德拉西很可爱,而且也很友好。至于哥尔查科夫,他现在越发像个老傻瓜了,他的卖弄才智让我精神不安。他似乎带来了一张弄得很脏的白纸,还想在上面写东西,我却不屑看上一眼。”
“哥尔查科夫就算了,你一贯讨厌他。可是安德拉西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很可爱?”威廉看周围没人,顺手在奥蒂莉亚的脸上捏了捏,很为奥蒂莉亚的评价而不爽。
“就是说他比我想象中好打交道的多。陛下想到哪里去了?陛下近来奇怪得很,什么事都能往男女那方面联想。”奥蒂莉亚揉着脸颊,不在意地瞟了威廉一眼,后者心头咯噔一声,连忙岔开了话题。
“我那好外甥邀请我明年去彼得堡访问,你是一定要随我一起的,再把毛奇也叫上随行吧。”
“我没什么反对的意见。”奥蒂莉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她还在想着法国的局势,因而一直双眉紧锁。和法国的战争结束并没有太长的时间,共和国的地位是难以稳固的。整个国家希望迎来一位具有古老血统的国王,复辟君主制度的趋向依旧很强烈。尽管有自己支持,梯也尔在法国的威信依旧是一败涂地,这实在很麻烦。无论如何要保住梯也尔,保住法国共和国的制度。只要缺少应有的君主,它就难以和另一个君主制国家结成同盟。而且民主共和的政体本能地会引起沙皇□□政体的警惕,阻止他们恢复友好关系。一旦法兰西和俄国结盟,那将是德国人的噩梦……
“在想什么?”奥蒂莉亚出神得厉害,很快引起了威廉的注意。他轻轻推推对方的肩膀,好让她回过神来。奥蒂莉亚抬抬眼,抱着肩膀站到了威廉常伫立的书房窗口旁:
“哦,我在想拿破仑三世,听说他入土时还穿着那身在色当时的制服。”
奥蒂莉亚的话题让威廉也沉默起来,半晌才叹了口气:“上了年纪的人,生死都在上帝的一念之间,谁能想到他会因一个小小的手术而猝然离世呢?”
然而他的死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为免刺激因为年纪大了而对死亡畏惧的威廉,奥蒂莉亚把这话咽了回去。近来拿破仑三世身边一直有人在谋划着他复辟的可能性,虽然这位被赶下台的皇帝已经年老体衰,奈何他的儿子已经接近成年。不少保皇派希望重演一次波拿巴百日王朝式复辟的辉煌。为了儿子的前途,拿破仑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冒一次险,去做粉碎膀胱结石的手术。然而不知是手术中出了什么问题,他没有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奥蒂莉亚对此长松了一口气,她决不希望法国再退回君主制的政体上。
然而就在此刻,威廉的副官敲门而入,把外交部的一份报告递送给奥蒂莉亚。后者越看越吃惊,最后几乎是强忍着怒意读完。要不是当着威廉的面,她能把这份报告揉成一团废纸,扔到字纸篓里去。威廉也被她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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