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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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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坠马案发后第四日,正值谢家奎宴。

太子残废之实已无力回天,东宫人心惶惶,有些人已经开始另谋出路,一副辙乱旗靡之相。谢家多名子弟门生尚在廷尉府受审,外头又风言风语对谢家不利,此刻的谢府愁云惨雾,无论主仆个个面上黯淡无光。谢太傅病倒,东宫要务一应落在谢瑞身上,他身为都尉亦有职务在身,如今东宫和都尉府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有些新科举子听到些微风声,怕和谢家扯上关系对自己将来仕途不利,便往谢家送帖子,托称忽染急病,无法参加奎宴。这将柳葆卿原本安排好的席位全打乱了,这几日不断修改,有某房公子见状提议干脆取消奎宴算了,被柳葆卿劝阻。

照常举办奎宴,不是为了他筹备多日感到可惜,而是为了谢家着想。奎宴招待新科举子,是谢家言扬行举,储才养望的第一步,除此之外,奎宴更是京城在春闱前最盛大的文人集会,云集饱学之士,彰显士子气象,进京赶考的学子素来以受邀为荣。诚然,太子坠马案发至今,谢家尚处于下风,但越是在这个关头,就越是要把奎宴办好,让天下人都看看,谢家问心无愧,也无可畏缩,无论遭遇何等处境,谢家作为大晋第一书香世家的气势一分都不会让。

柳葆卿的意见亦是谢太傅所想,谢家门生众多,但柳葆卿的优秀和对谢家的忠诚,无人能出其右。谢钊曾问过柳葆卿是否愿意入赘,第一回柳葆卿推说自己年纪轻,无心儿女之事,第二回他再问,柳葆卿便婉转拒绝了,说只做他的学生。谢家面临困局之际,真正临危不乱挑起重担的人是柳葆卿,经此一事,谢钊心里也有了打算,等坠马案的事平息了,他便要招柳葆卿为孙女婿,从谢家挑个娘家势力雄厚的孙女许配给他。

还有一事也要等谢家挺过坠马案后再同柳葆卿商议,那便是谢家也要换东宫人选。虽然案发至今谢家面上不动如山,但他们不可能继续扶助一个瘸子做太子。东宫人马流窜,那为的不过是个人门路,谢家要更弦易辙,谋的是一个世家大族的命运。谢太傅这次病得半真半假,真,太子确实将难于行走,东宫折损,这对为东宫付出了无数心血的谢家而言是个天大的打击;假,则意在示弱和试探。

虽然十八明珠已经传到谢瑞手上,但谢家的主心骨依旧是谢钊,他健在,或病重,谢家内外都是两个天地。谢钊判定病倒的消息一旦放出去,以宁王的性子只会觉得胜券在握,愈发嚣张活跃,届时露出的马脚也就越多,干脆就让宁王发疯地攻击谢家,有多少底牌一股脑全使出来,谢家也好应对。病中第二日,皇帝就派了总管太监来问候,谢钊下了病榻痛泣请罪,谢芾等人办事疏忽,是他和谢瑞教导无方之责,有负圣托。总管太监言语中透漏了些许口风,说案子正在调查中,情因究竟为何尚未可知,要老太傅切勿自责,以免伤了身体。此话一出,谢钊就确认了皇帝的态度,皇帝到底是信得过谢家的。总管太监午后回宫,夜里宫中又派人送了些名贵药材到鹤园,足见圣心所在。

至于外头流言蜚语,实不足为惧。谢钊不屑于争辩,也知道宁王此举就是为了催得他方寸大乱。谢家只要开口,就一定会被对方抓住话头大肆纠缠,届时谢家被彻底卷入无稽之谈中疲于洗脱,那才叫陷于计中。定案之前雁王一定会来谢家查问,到时候该对质对质,该举证举证,一旦谢家自证清白,便可全力开始反击,到那时候,所有加注在谢家头上的污蔑都将反噬回宁王府。

【寄居蟹在微博。】

**退去后重新洗漱更衣,再送走韦琛,待谢艾到奎宴时,已迟了近半个时辰。他行走需由人搀扶,又衣着华丽,谢家子弟见他花枝招展地迟到,个个心生恶感,脸都沉了下来。谢艾还是第一次参加奎宴,他是凭了谁的关系能入宴园,谢家人都心知肚明。谢艾向主座行礼时,他们一个个都扭过了脸,不愿拿正眼瞧谢艾。

柳葆卿亦是稍有责备地看了谢艾一眼,但面上还是打着圆场:“十六公子尚在病中,起身困乏,能赶来赴宴也是盛情,快请入座吧。”

谢艾谢过柳葆卿,转身向宴上举子躬身拘礼:“我来迟了,向诸位赔罪,万望包涵。”

除去谢家出席的二十多子弟门生,今年的举子来了有五六十人,再加上宴会侍者,此刻整座宴园之中有近百人。谢艾行礼之余微微寻望,在一众白袷蓝衫找到了坐在前头的鄢飞。许是因为人在京城的关系,鄢飞没像在鹿鸣宴上那样蓬头烂衫的,稍作打理的他显得人很精神,他长得也高,坐在一群学子中别样惹眼。

一时四目相对,鄢飞震惊不已:“禾……”

刚张嘴发出一个音,谢艾就瞪了他一眼,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严厉,吓得鄢飞当场收声。谢艾偏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身入座。

鹿鸣宴后没多久,鄢飞随雁州其余过了乡试的学子一起赴京参加会试,鄢飞是亚元,又出类拔萃,一定在奎宴邀请之列,他又素来仰慕柳葆卿,一旦受邀,必会为了柳葆卿赴宴。谢艾如此算定,才向韦琛央求出席,只要到了奎宴,他就能见到鄢飞,也就能将鲸胶传给元曦了。

座下鄢飞还圆睁着眼睛望着谢艾,呆愣了好一会儿又揉了揉眼睛。印象中的谢艾丰神异彩,可如今看见的人却郁郁累累,与谢艾对视的那一瞬,竟令他生出毛森骨立之感。再者,谢艾难道不应该人在雁州么,为何突然到了谢府,还穿得花里胡哨,一点也不像他所熟悉的谢艾。鄢飞转头和身边一样出自雁州的举子对看了一眼,那人也在鹿鸣宴上见过谢艾,可此刻同他一样惊愕不已,不敢辨认。

那边谢艾已缓缓落身就座,他是以谢家子弟的身份参加奎宴,自然与他的兄弟们坐在一块,身侧是他的一位兄长,与他隔了半张案几的距离,在他落座时嫌恶地掸了掸衣袖,仿佛他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其余叔伯兄弟窃窃私语,也不知是谁骂了一句“五经扫地”给其余人壮了胆,沉闷闷的乌合之声便更重了。谢艾面无表情端坐着,似乎已经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无论身旁的人如何议论,一句也钻不进他耳中,座下举子们或惊异或窥探的目光,他也看不到。

柳葆卿连忙把众人的注意力往回拉,谢艾入宴园时他们刚取了诗题,奎宴是为学子所举,诗题自然与科举有关,在座众人轮流作诗,若是作不出,便要罚酒一杯。有些学子就是冲着利路名场来的,为得沐恩私室,他们提前准备了几首诗,好在谢家人面前展示才华以博得青眼,诗赛一开,他们便侃侃吟诵诗章,赢得满堂喝彩。

轮到谢艾时,全场倏地静了下来。座下鄢飞感觉到气氛又变得不对劲,也知道以谢艾的才思作诗如拾地芥,便屏息以待,但谢艾却径直取了案上酒杯,向众人举杯示意:

“在下才疏学浅,碌碌庸流,实在作不出诗,让诸位见笑了,甘领一杯。”

说罢,他微微仰头饮下杯中清酒。

赛诗继续进行,谢家子弟与门生陆续赋诗,可即便轮到柳葆卿了,鄢飞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远远望着谢艾,心头疑窦重重。

谢艾为何现身谢家?这两月他经历了什么,为何一下子消瘦了许多,而且连性情也变了似的,只是坐在那里,身上却散着阴晦之气,让人看着心生寒意。谢艾分明是认得自己的,为何装作不认识,还要制止他出声?明明通才练识,为何连一首颂诗都作不出?是因为不愿意作诗?既如此,又为何要来奎宴,还盛装出席?他知道谢艾不是装腔作势,故意大煞风景之人。

诗文游畅一巡,赛诗罢后是辩会,论的都是当朝国事,但谁也不敢提太子坠马案。近日夐族要求通境惠商,自朝臣至百姓无人不在议论,众学子们以此为议题各抒己见,到后面有几人针锋相对地争论起来。鄢飞一言不发,时不时地朝谢艾看,谢艾却像一尊人偶,木然呆看着案前线香幽幽焚烧,又似老僧入定,座下学子唇枪舌战得再如火如荼也不扰他冥思。

辩会过后开宴,侍者送上精美膳食,此时园中气氛已热络许多,举子们左右祝酒,有几人举了酒杯去往主座台,与柳葆卿等人敬酒寒暄。这本就是诗文会友之宴,学子们随意走动,有几人围在一起对先前的议题继续酣战,有些学子则有的放矢地交朋识友,那些围着柳葆卿等攀谈拜礼的人流亦是一刻也没有断过。

鄢飞犹豫着要不要也去和柳葆卿说几句话,哪怕敬一杯酒也好,正在踌躇之际,他又抬头看看谢艾,而一直静默的谢艾此时也正看着他。两人碰上了视线,谢艾忽然眼眸一撇,引鄢飞看他身旁的仆役,微微拧眉示意。他慢吞吞起身,由仆役搀扶着下了座台,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鄢飞一眼。鄢飞会意离座,穿过重重人群远远跟着谢艾出了宴园正厅,往僻静的后花园里走。

入了后花园,谢艾立在鲤鱼池旁站定,吩咐仆役去找管事要点鱼食,便把人支开了。鄢飞掩身于树后,待谢艾的仆役走远后快步往鲤鱼池跑去。

天已入冬,鲤鱼池上结了几片薄薄的冰,像琉璃做的荷叶,浮游于池中。鄢飞走到谢艾身边,声音着急得几乎要将薄冰惊破:“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里?”

“轻点,别喊,小心看着周围,如有人来了,告诉我。”谢艾拉起鄢飞的衣袖,手伸进他中衣那一层的袖笼里,仔细将一截鲸胶穿匝进布料,声音紧迫却也冷静,“听我说,一字一句都听清楚,不容有失。我在你衣袖里埋了一根线,奎宴过后立刻去找雁王殿下,把这根线交给他,告诉他是我说的,‘此为罪证,不是也是’,殿下会明白的。把东西交给殿下后就忘了这事,权当今日没见过我,你我也并不熟识。”

鲸胶坚如细针,轻易刺破布料,在梭织的棉纱中交错叠压。

鄢飞低头看着谢艾,心头又麻又乱。他有一肚子话要问,一个疑点都还未解,谢艾又交托给他一件紧要之事,令他更是迷惑。他担心谢艾,座下远望时他就看出谢艾骨瘦如柴,近看更是发觉谢艾已近脱相,他也看得出谢艾在谢家处境微妙,手足关系生疏异常之外,谢艾连身边近侍都要防着,可见事态严重。

谢艾面色平静,穿匝完后牵着鄢飞的手指引他去摩挲袖内那一截不同于粗软布料的挺括鲸胶,然后松了手,继续嘱咐道:“你接下来不要去动它,它掉不出来,就算搜身也未必搜得到。”

鄢飞摸到内里衣袖织理中多了一缕柔韧丝线,他原还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忽而面色一变,暗暗捏紧了。

“你说罪证,可是与前几日的太子坠马案有关?”

“不要问,知道得多只怕对你不利。我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尤其你还在备考关头,今日将你牵扯进来,是我的罪过。”谢艾无比内疚,他叹了一口气,向鄢飞深深行了一礼,“此事拜托了,鄢兄大恩,禾青铭记在心。”

“你我是知己好友,何须言谢?”鄢飞连忙去扶,而谢艾执意要拜,他也只好受了谢艾这一礼,他心里还有无数个谜团,但也嗅得出情势紧急,“那我只问一句,你可还好?”

闻言,谢艾笑了笑,总算透出一丝鲜活气息:“我很好,你也保重,鄢兄志在余下二元,我在此谨祝鄢兄郤诜高第,大魁天下。快走吧,一会儿那小厮要回来了。”

鄢飞依言离去,走出两步后又顿下脚步,回身问道:“我一定会去找雁王,你可还有别的话要我转达?”

谢艾怔怔看着鄢飞,面容有一瞬松动。

“……有。”谢艾微微笑着,轻声道,“殿下万年。”

入夜时间,雁王府在京别庄前门,亲王座驾缓缓停下。

车内元曦身上盖着大氅,靠在商爻肩上小睡,知道元曦辛苦,商氏兄弟都不愿意叫醒他。约莫睡了半柱香的时间,元曦蒙蒙转醒,手抵着眉骨揉了好一会儿,掀帘下车。

为了调查审理坠马案,这几日元曦波波碌碌,寝不遑安。他胸口刀伤未愈,又不得片刻休息,伤口自然愈合得慢,每次换药揭下来的纱布都是血污一片。他面上优游不迫,实则忧心如惔,加之刀伤作痛,只有靠早晚一剂镇痛的汤药来压制,方得人前谈笑如常。

如今朝中人人都盯着他这个主审官,或明着打听,或暗地里试探,令元曦一刻不得闲。楚王身为他的亲兄长不体恤他劳累,反而还来添乱,他与丁姬盘算了一番,要元曦按他们的方略行事,将罪名往谢家身上按,趁着东宫大厦将倾的形势将谢家一起覆灭,届时谢家的朝中势力必然被打散,楚王再怀柔施恩,通过此案好好笼络人心一番,尽数收割,到那时候,楚王府集团便是最大的受益者。元曦哭笑不得,换做平时他就虚应下来了,但这次他头也不敢点一下,免得丁姬与楚王听风就是雨,八字还没一撇就乱放风。

收到匿名信后的第二日元曦就去找了少府,怕走漏半点风声,他不能直言要查鲸胶的存量,只能借风筝会一事将当日少府库室所出物资全点了一遍,完后与少府闲坐一顿饭的时间,东拉西扯,绕了无数个弯子,才查得了少府库存中鲸胶一股不少。文钟于案发第三日到了豊都,他让文钟暗中查探为韦谢大婚制作屏风那班工匠的前后动向。鲸胶不比缂丝,会这门手艺的工匠不多,真正经手的就那么几个,可自韦谢联姻后,其中一名工匠告老,另有一名工匠死于急病,都是蹊跷。

勤政殿那边传元曦问进展,查案时间过了一半,案情该有个眉目了,但元曦只说还在调查中,无论真假虚实,一句准话都没有给。皇帝误以为元曦胆小,要他放手严查,敢做敢说,谁都不必顾忌。元曦不傻,他知道自己虽挂了主审的名头,其实不过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案子审出来结果如何最后还要看皇帝心意,他若真只管公事公办,期间开罪了谁,到头来还得自己兜,皇帝才不会管他后路。至于皇帝倾向哪边,元曦在皇帝面前不做试探,出了勤政殿自有总管太监为他探报,他代皇帝去谢府探病,前前后后皇帝都是怎么说的,谢太傅是如何反应的,一字一句元曦都知道。

从勤政殿出来后元曦又跑了一趟东宫,一来慰问太子伤情,二来就坠马案他也要问问太子和皇太孙等人的话。残废一事对太子元昕打击惨痛,虽然他人还躺在东宫养伤,但也知道这座东宫他待不久了。腿伤之外,元昕心智也几近失常,变得极其易怒,汤药烫了凉了都能大发雷霆,他认定身边人都在伺机害他,所有人都背叛了他,连谢太傅也称病不敢登门。不顾有近侍在侧,元昕发了疯一般地抓着元曦的手臂吼叫,说坠马案是宁王谋害他,要元曦严办宁王,处以极刑。他肆言如狂,放言就算自己做不了太子了,东宫宝座轮不到宁王。他又哭又笑,悲惨异常,元曦见状也有几分不忍。元昕平庸,但为人没什么坏心,也不失厚道,他对元曦算不上好,可也绝对不会像宁王那样心狠手辣,这样一个人变得洄闇狂躁,实在令人心生感叹。党争残酷,败者下场凄惨,元曦亦是心惊,若他一步踏错,怕是与元昕一样生不如死。

出了皇宫回别庄,趁着天色未尽墨,元曦绕路铜镜巷。昨日得报,继元帅府失火之后,谢艾所住的清烛轩险遭人下手,被元曦安插在清烛轩外的府兵拦截,并从他们身上搜到了火石等等纵火用具。文钟已经到了别庄,两名人犯就交给文钟看管审问。清烛轩外依然有府兵看守着,可元曦总不放心,故而今日从皇宫出来后特意往清烛轩外绕了一圈。临近入夜,清烛轩已灯火满院,香樟枝头染上了一星半点昏昧暖光,元曦亲眼见了清烛轩平安,这才实实松了一口气,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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