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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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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元曦从知道颜氏被挖坟始便尽力在查是何人所为,他心里隐隐猜到此事应与韦琛有关,毕竟谢家人对谢艾从不上心,能做到掘坟这一步,必是执念极深,而整个豊都境内除了韦琛谁还能对谢艾有这份心思。但他一不敢确信,二不敢和谢艾提,所以即便有这个揣测,他也缄默不言。

他不知道韦琛是怎么想的,虢园一事他未曾向谢艾求问,不知道韦谢二人如今究竟是何情形,只知道韦琛自诩极为爱重谢艾,既然如此,就万不会做出对心爱之人生母挖坟的事,此事便与韦琛毫无干系。至于谢艾对韦琛,元曦看谢艾绝口不提,像是已经释怀了,可过去谢艾对韦琛是“一字雁州一念君”的绵绵情意。元曦记得谢艾为《雁州随笔》跪了三个时辰,小心翼翼又绞尽脑汁地求他赐还,也忘不了谢艾得晓韦琛婚讯时溅在密卷上的那滴泪,更是亲眼见过谢艾与韦琛一重逢就崩溃痛哭,谢艾对韦琛用情这么深,怎么可能轻易放下?若是他去和谢艾说怀疑韦琛的话,谢艾未必会信,没准还会怪他小人之心恶意揣度。

但是探子来报,颜氏尸骨已厚葬于谢家祖茔,牌位进了谢家祠堂,元曦便心下一沉。能让谢家对一具乱葬岗弃尸转授哀荣,非手眼通天者不能撼动,元曦确信一切皆由韦琛所为无疑,当即坐不住了。若只是谢家一支对谢艾施压,以谢艾的聪慧必能反转局势,真就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他也能去豊都要人。但韦琛一搀和进来,谢艾面临的困难就不止是翻倍而已,哪怕谢家愿意放谢艾一码,韦琛也会将谢艾死死扣在豊都。

丁姬的信又来催了,元曦借此由头回豊都一趟,即便一时半会儿救不出谢艾,也要人在豊都陪着。他感到不祥,不是在梦中,而是只要一想起谢艾,眼前便浮现谢艾遍体鳞伤,心疾发作的惨状,他一刻也等不下去,收到密报的当夜便出了王府。商回和文钟劝阻,毕竟元曦原是要等谢艾三个月的,可如今只过去短短几日,何不再观望一阵,兴许谢艾已有对策也说不准。元曦心意已决,留文钟坐镇雁州,自己带了商氏兄弟轻车简行,快马加鞭奔赴豊都。

他关心则乱,走得实在太急,刚出雁崖便在蚕丛鸟道中遭遇了埋伏。好在文钟料想到韦琛极有可能对元曦下黑手,派人尾随保护,关键时刻赶到,令元曦堪堪逃过死劫。剑穿左胸,锁骨以下,心室之上,往下偏一分就是当即毙命的下场。死里逃生之后,商回劝元曦先退回雁州疗伤,元曦执意不回,他在雁州都险些难以自保,谢艾孤身一人深入险恶之境,岂不是要被狼吞虎噬。

负伤在身,元曦到了豊都的王府别庄让齐鸣过来看诊,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谢艾是否与齐鸣联络过,嘱咐齐鸣如果见到谢艾,定要告知谢艾,他已经到豊都了,龙潭虎穴,有他陪着谢艾。他一路奔波,伤口没有一刻得到休养,污血染透衣袍。元曦交代完后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气松懈下来,陷入昏迷之中,直到齐鸣从谢府回来一日后才苏醒。

“他怎么样了?”

齐鸣偷看商回脸色,婉转劝道:“殿下要保重身体,若是伤养不好,也救不了谢公子。”

元曦捂着伤口,叹气道:“真关心我就有问必答,我真是没力气一遍一遍地问你了。”

齐鸣略有斟酌,答道:“谢公子一切平安,只是一时困在谢府无法脱身。他已知晓殿下到了豊都,本来这次谢公子要我去,就是想要让我告知殿下,韦琛在雁州关隘埋下杀手欲对殿下行刺,虽说殿下已经到了豊都,然韦琛对殿下杀心甚重,殿下还是要防着他再下毒手。”

“到了豊都,反而不用担心了。今日夜里把那些杀手的人头都送去元帅府,韦琛会懂这是什么意思。我手握他的把柄,又人在京城,他若动手就东窗事发,放心吧,他不敢再造次。”元曦继续问道,“谢艾若是一切都好,怎么传你去的谢府?他素有心疾,谢家对他母亲明尊暗辱,又被韦琛设计扣留,轮番打击之下,他心力支撑得住?”

齐鸣瞒不下去:“是,谢公子的心疾……确实有些严重,但这是早年内伤加之长期积下来的顽症,需要缓缓调养才能康复。如今殿下来了豊都,谢公子心定了,正遵照医嘱安心养病,一切都在渐渐好转。他让我转告殿下,说雁州与雁王府诸事,谢家目前一概不知,他也是安全的,无性命之虞,人也撑得住,殿下行事当谨慎,万事不可操之过急。”

元曦点了点头,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这次带谢艾回去,就要彻彻底底地带走,将来谢家起什么由头都不能把谢艾要回去,否则三天两头稍有个红白事就将谢艾召回,谢艾还不够谢家折腾的,但是他也不能直接朝谢家要人。韦琛要谢艾入府做男妾,全然不为谢艾的脸面考虑,他若是以同样理由去要谢艾,就算要到了,也是让谢艾受辱,将来世人要如何看待谢艾。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走这步路数,故而解救谢艾一事确实要缓办。他必须伺机以待,牢牢抓住谢家一个大把柄,大到韦琛也不得不让步,他才有资格和谢家谈条件,再以爱才惜才之名授谢艾以高官之位,将谢艾堂堂正正地带回雁州。

“谢家和韦家那边怎么样?”

“朝堂之上,因是春闱在即,谢家忙着举办奎宴招揽新科士子,这也是谢家每三年到了这个时候的头等大事。谢府之内,一如既往是那些个公子们明争暗斗,最近风头正盛的是长公子谢荃,奎宴也由他主理,柳少傅协办。那个三公子谢芾,据说是因为得罪了韦琛,所以近期在谢府内外都被打压得厉害。嫁去韦府的谢家六小姐因为谢公子的事大吵大闹过,如今被韦琛圈禁在府中。整件事韦元帅没有表态,毕竟韦家现在由韦琛说了算,只差兵权没有正式交接罢了。不过韦琛在军中威信不如从前了,他自回了豊都就变得有些严酷,明面上杀罚过的,我们计了数,光是死的就有四十五人之多。”

元曦按着伤口,试着动了动左臂,当即痛得嘶了一声,唇上却挂着不屑的笑,他嘱咐商回:“去准备一下,明日进宫,顺道会会韦琛。”

商回和齐鸣均是脸色一变:“殿下,你这才刚醒……”

“无妨,后日就是赛马会了,本王这次是尊母妃之意回的京,她要在马会上为我牵线搭桥,我岂能不提前一日先去拜见母妃,听听她要教诲我些什么。”

商回急道:“那也不用见那个韦琛,万一他再对殿下不利该怎么办?”

“傻,这叫虚张声势。我迟早要露面,若是韦琛知道我到了豊都,却缩在自己别庄中,他会怎么想?定会以为我受了伤,或是怕了他,那才是真的在招他对我再下死手。豊都毕竟不是雁州,我们势单力薄,只有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才能叫韦琛不敢轻举妄动。”元曦噙着笑,“明**随我进宫,人前人后,可都要把气势给我撑足了。记着,我们越是显得底气十足,韦琛就越会怕我们。”

商回领命,但念及元曦的伤势,想想就替元曦疼。

“明**好好表现,我们唱个红白脸,活活气死韦琛,我这伤也就不痛了。”元曦安抚完商回,转头对齐鸣道,“好了,替本王换药吧。”

层层纱布揭下,越往里层,血就染得越深。元曦说了许久的话,额上全是冷汗,药粉撒上伤口时,他拧紧了眉头,闭上眼睛忍着痛不吭声,直到药劲过去,伤口痛麻了,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齐鸣为他开的药汤中加了大剂量的川芎,起蠲痹镇痛之效,服药后元曦昏昏然睡去。

第二日早晨,元曦换上公服,穿得甚是鲜亮地入了宫。他先去向皇帝请安,完后去后宫小坐了一会儿,听丁姬说少府千金有多少王公贵族子弟想要迎娶入门,要他好好把握住马会这次机会大显身手,若是他能揽得少府这么亲事,楚王府的势力就进一步壮大了。赛马会的场地设在城中,前几日还办过风筝会,是为宁王母妃祈福。丁姬说到这里酸溜溜的,她的生辰没有大操大办,只有眼红别人的份。楚王元昭孝顺,承欢膝下,元曦却是个没心没肺的,上次清明来了豊都也不知道进宫一趟,她后来还是从旁人口中得知元曦来过,叫她好生尴尬。这一回元曦必须把少府千金拿下了,给她争一口气,楚王府集团一旦声势起来,往后年年生辰她也要办得隆重些,好扬眉吐气一番。

元曦面带微笑静静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默默算着时间,据报韦琛从军营出来后会去勤政殿报备军务,一般都在巳时进皇城。他看时间差不多了,便与丁姬应和两句后告退,携商回慢慢往勤政殿方向走去,顺着这条路线往皇宫外走,总能见到韦琛。

韦琛离开军营,急匆匆往皇城里去。今日一早元帅府的人来报,说昨天深夜有人在元帅府门口放了一海口木箱,里面装了十二个酒坛,血味与酒味冲天,打开看里面一坛坛泡着人头,韦翮龄要他尽快回去一趟。韦琛大约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今早在军营中杀气腾腾,现在进宫也阴着脸,预备早早完事后回元帅府料理。

过了角门,韦琛远远看到柳葆卿立在中殿之外,这是从宫外入勤政殿的必经之路,平日柳葆卿都在东宫,今日在此,像是故意候着他。

韦琛走近,朝柳葆卿点点头,算是招呼了。柳葆卿行了一礼,见韦琛满脸不耐烦,问道:“骠骑将军行色匆匆,是有紧急军务在身吗?”

“不急,少傅既然在此等我,有话但说无妨。”

中殿之外有一两个刚议政完的大臣经过,柳葆卿含笑行礼,待人走远后问道:“我听说十六公子病了,似乎还病得很重,心里有些放心不下,想问一声十六公子可还好?”

韦琛定下眼眸看着柳葆卿,冷笑一声:“少傅是听谁说的?”

柳葆卿知道谢芾最近在韦琛跟前受罪,若供出这是谢芾所言,那谢芾更要倒霉了。

“十六公子回府是大事,谢府上下议论也不意外,我心中关怀,将军不要见怪。”

“不敢。禾青很好,入冬了受了点风寒,也是常有的事,不劳少傅记挂。”

柳葆卿又问道:“既然十六公子确实病了,那我可否去探望他?”

韦琛沉下脸:“少傅这是信不过我了?”

柳葆卿从谢芾口中听到的是谢艾萎靡不堪,他心下焦急,今日特意在此等候韦琛,为的就是进清烛轩见一见谢艾。

“我是受了太傅大人的嘱托——”早料到不会那么简单,柳葆卿抬出谢钊,他也确实事先请了谢钊同意。

韦琛打断道:“你算谢家什么人,凭什么替太傅探望?”

柳葆卿也冷了脸:“我是东宫少傅,太傅大人的关门弟子,参领北苑大小事,我有这个资格代行问候。”

“弟子而已,区区参领之权,太傅高看你一眼,不代表你可以在谢家通行无阻,何况清烛轩已经划给我了。我警告柳少傅一句,别去清烛轩自讨苦吃。少傅我是杀不得,但你想想谢芾的前车之鉴,真闹出点事,状元郎和我韦家军,谢家会选你?”

柳葆卿怒视回去:“我奉太傅之命探望谢家子弟,此事合情合理,骠骑将军再权势滔天,也不该在谢家的地盘上仗势欺人。是非自有公论,我择日便会去看望十六公子,骠骑将军允许与否都无所谓,左右我今日知会过了,告辞。”

柳葆卿说罢便要走,韦琛怒喝“站住”,却闻身后不远处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

“骠骑将军,别来无恙啊。”

这声音冰如初冬,偏又带着热络笑意,听得韦琛脖颈一紧——当夜在雁王府,雁王就是用这样带笑的冷声言语,用沾着热血的寒剑比划他的脸,对他极尽羞辱。

韦琛急转回身,看着元曦笑着一步步走近自己,派出的杀手如今都已化作尸骨,而这个应该死在雁州的人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无声嘲笑着自己的无能。

柳葆卿还是第一次见元曦,从元曦的衣着判断出眼前人是亲王,恭敬行礼:“参见殿下。”

元曦扶起柳葆卿,笑道:“柳少傅多礼了,本王远在雁州时便久闻少傅才名,今日得见,幸甚。”

元曦亮了身份,柳葆卿才得知原来这就是雁王,他不着痕迹地打量元曦,看外在确如谢艾所言,是个性情宽和之人。他刚才与韦琛说得有几分不愉快,然雁王典则俊朗,初次见面便与人言笑晏晏,令人如沐春风,刚才的僵硬气氛化去大半。倒是身旁韦琛依旧生硬,见了雁王至今没有行礼。雁王不以为意,没有半点王爷架子,极是亲切地与韦琛说起了上回韦琛赴雁一事。

“上次将军来得急,走得也急,这次我会在豊都多待些时日,将军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别庄小聚,我们再豪饮一番?”

韦琛面色铁青,内心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他紧绷着咬肌,挤不出笑,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对元曦不敬,直能无言忍耐。

元曦知道韦琛心里怎么想,笑意更浓了:“知道将军好酒,我这次来京城还特意运了一车雁落河过来,整整十二坛,回头送到元帅府上,还请韦元帅和将军好好品一品。”

韦琛脸色大变,那十二坛雁落河怕不就是元帅府昨夜收到的人头酒,雁王挑衅至此,真当他软弱可欺?韦琛按上腰间佩剑,看了元曦身后的商回一眼。商回不同于元曦的和气生财,一直冷冷盯着韦琛。他与韦琛交过手,武功不在韦琛之下。见韦琛有动手的意向,商回嘲讽一笑,一脸跃跃欲试,恨不得当即开打。

韦琛握紧了剑柄,强自控制自己按捺住怒气。雁王惯常虚伪,一面杀光他派去的杀手,一面在人前惺惺作态,就是为了激怒他。在大内之中动武,他绝不占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想让柳葆卿看出自己与雁王有过节,眼下只能先退一步。

“谢过雁王殿下大礼,”韦琛暗暗咬紧了牙,“末将尚有军务在身,先行告退。”

元曦见好就收,让开一步,韦琛临走前背对着柳葆卿,狠极恨极地剜了元曦一眼,元曦很是受用地颔首一笑回敬。

柳葆卿觉得韦琛有些古怪,猜想是与自己先前争执有关,他出东宫有些时候了,再向元曦行了一礼后躬身告退。

元曦旗开得胜,春风满面地出了皇城。宫外王府座驾已等候片刻,商回扶元曦上马车,才发觉元曦一手都是冷汗。

“殿下……”

元曦虚弱地笑了笑:“没事,走吧。记得往谢家绕一圈。”

满座权贵的铜镜巷离皇城很近,元曦年少时也曾多次经过这条道,但从未进过谢府。

马车驶过谢府,路经东苑一角外围时,车外商回咳嗽一声。元曦掀帘朝外望去,只见似乎永无尽头的灰白墙垣围抱府邸,层层黑瓦之上,是犹见绿意的树枝。

按地形,这里便是谢艾所居的清烛轩了,他离谢艾,仅在百步之内。

元曦心头一阵悸动涌过,他胸口的酸楚,盖过伤口的剧痛。

【寄居蟹在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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