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桃僵(1/2)
李渡领着百里琛进垂拱殿的时候,里头已经站了几个可数的人。毕竟此事干系重大,皇帝也不过是传了中书门下、枢密院和三司的几位大人,还有这几日尚留在京中的慎昼初。
不过殿中倒是还有一个人,惹得其他几人频频送上几眼,那便是太傅兼翰林大学士裴牧居。但他毕竟是皇帝的授业恩师,三朝老臣,多年来常伴君身,众人虽心中有所疑虑,此时倒也不好说什么。
其实他们不知道,裴牧居连今日的议事是为的什么,都没得到半点消息。他一直在内廷藏书馆所供职,除非皇帝传诏,鲜少插手朝堂之事。要论谁现在最糊涂,裴太傅觉得自己才当属第一。
百里琛在历经数月流离之后,终于得以踏进这座他日思夜想的宫殿,甚至有那么瞬间的恍惚,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中。他站在皇帝面前,毕恭毕敬地行完了三叩九拜之礼,额头结结实实地落在冰冷的金砖上,开口时已带上了几分哽咽,“臣百里琛,参见陛下。”
“卿快起身吧。”
皇帝瞧了瞧眼前这一副形销骨立的瘦削模样,又让身边的王辅安去拿了个绑着软缎垫子的梨花木内卷椅来,赐他坐下了。
百里琛又谢了恩,才落座,把事情原委仔细道来了一遍,只是巧妙地把李渡在这件事里的痕迹给抹去了。
他甫一说完,裴牧居便一撩衣袍跪了下去,“陛下,魏恒逆贼欺君罔上,目无纲法,不诛杀此人,何以安天下之心,何以全朝廷颜面?”
老先生长年累月地待在内廷院阁之中做学问,前几年也出游四海体察民生,自以为到了这把年纪,已看淡了许多事情。然而早在听到半途的时候,他便已气极了,一把因愤怒和老迈而颤颤巍巍的骨头跪了下去,连雪白的长须都在颤抖。
李渡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睛缓慢地从裴太傅伛偻的脊背上滑过,心里头是冷冷的笑。他想,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裴太傅是当世大儒,心里头装的是纲常,两肩担的是道义。虽然平日里脾性温和,但是眼里实是揉不得一点沙子。魏恒软禁国主是犯上,欺瞒朝廷是不忠,桩桩件件列下来,都是在拿刀子戳老先生的心窝子。
在这件事上,他不肯退,不会退,因为巍巍上邦的颜面,天子之臣的气性,在他看来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他会以死为谏。
李渡从来便觉得这样的人可笑却可敬,即使现在裴太傅被人当做了主战派的马前卒。
虽然李承玉和百里琛做了交易,虽然李渡心里很痛恨魏恒故意拉自己下水的行径,但是追根究底,他是不愿意现下和静海开战的。答应了百里琛,并不意味着这中间他就没有自己运作的机会。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参知刘知恒和枢密副使贺龄之都偷偷觑了他一眼,然后识趣地决定不出声为妙。
站出来的是三司使高肃。这位年岁阅历与裴牧居相当,近些年来更是与其政见相似的老大人,这次选择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宜征讨静海。将士的口粮,抚恤,赏赐,还有物资的运送,都是大开销。如今国库空虚,禁不起任何一场战事了。”
痛惜有之,无奈有之。正是因为他说的的确是实情,才更叫人心酸。
其实这也是李渡不愿意开战的理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之高肃,他更加抗拒这件事。因为高肃只知节流,而不懂开源。一旦皇帝批了此事,那么想法子筹钱的事,十有八九就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或者说,不需要别人推给自己,身在丞相之位,他必须义不容辞。
但他并不想接手这样的麻烦事。
裴牧居驳了回去,“高大人,国库艰难,才是我等为臣者为君分忧的时候。可若容下魏恒谋逆一事,日后若传扬出去,如何叫四海归心,天下一体?”
“况且,那逆贼如今既敢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焉知他日后不会觊觎我大晋的疆土?”
“裴太傅,我也懂你的意思。可是现下这时节,第一批青苗刚刚种下去,正是百姓最穷的时候,你叫我上哪去弄钱?”
百里琛默默地看着宫柱上盘桓的金龙,那工匠手下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龙眼,望之便令人感到一种压抑的威严与庄重。就像他现在,孤独无依地坐在这座巍峨宫殿的中心,周遭的暗流缓缓涌动,仿佛要捂住他的口鼻,一直淹没过他的头顶。
他感觉到一种粘腻的恶心。
他像是无神地转动了一下自己的眼珠子,骨碌碌地从李渡的身上转了一遭,带着一种隐秘的求助与警告。
皇帝若无所觉地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抬起一张茫然无措地脸看向李渡,“丞相,你也掌管着枢密院。你看这仗,打,还是不打?”
高肃说服不了裴牧居,裴牧居也说服不了高肃,而李渡的意见,恐怕就将一锤定音。
他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陛下,臣便直言了。这仗若是不打,诚如裴太傅所言,将关系到我大晋日后南方的安危。若是要打,这军饷,也并非筹不到,只是要苦一苦百姓了。陛下也知道,这几年,北方几个州并不是很太平,到时外患未解,恐有内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