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霜雪(1/2)
等晓色过境,暖融的霞光便从灰蒙蒙的天际云霭中斜刺出来。红墙碧瓦堆残雪,淅淅沥沥地融在软草中,像踩着一场春雨的前兆。
宋宣在常服外罩了件鸦青色外氅,自宫道缓缓踱来,像一枝萧疏的弱柳。待走近了,他便看到福宁殿前还候了一个人。
那人面容俊秀,身着青色曲领大袖,在瑟瑟的风里勾勒出消瘦的身形,显出一种单薄寂寥来。
宋宣嘴角噙起一抹笑,走到檐下同他招呼了一声,“李编修,许久不见了。”
李伏清听见了声音,抬头看见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回道,“宋押班。”
宋宣仿佛很是喜见他这般为难的样子,于是又多问了一句,“编修可是在等陛下起身呢?”
但李伏清却并不愿意同他过多攀谈,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抿着嘴静静地盯着紧闭的殿门。
而此时一双素白的手已按到了朱门之上,轻轻一推,那风流身段一半便浸没在殿内的昏暗之中。
宋宣进殿前,又朝他笑了笑,眼角似乎还蕴着他惯常的那点讥嘲。
他也并不在意李伏清做何反应,便静悄地进了殿里,反手合上门,李伏清那张苍白的脸便渐渐地在他眼前合了幕。
然后就有内侍上前来替他解开外氅。宋宣似是不经意地问了句,“李编修等了多久了?”
内侍估摸了一下辰光,便照实答了,“陛下下了早朝没多久,编修就来等着了。只是奴才们都不敢搅扰了陛下歇息,便只好叫他先候在外头。”
宋宣应了一声,走到门口的炭盆边上祛祛寒气,然后说道,“编修今日要跟陛下说的事,怕是要惹陛下着恼。所以待会儿若是陛下醒了,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内侍悄悄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头,诺诺地应了。
宋宣慢悠悠地烤着火,觉着身子半暖了,才继续往里头走。两人先前处的是正殿,往右手边的偏殿用作皇帝与大臣议事用,再往殿后深处走过一道长廊,便到了皇帝平日里歇息的寝殿。
见他来了,里头侍候的人就像沉默的游鱼似的,悄悄地退了出去。
殿中窗户上的厚毛毡子还没除,因此光线很是昏沉。又因皇帝还在睡着,只有零零落落几盏灯照出点火光来。但是宋宣对里头一应物什摆放都了然于心,哪怕是摸着黑都能寻见东西。
宋宣在青铜火炉上架上陶瓮,温水烫酒。虽都是些摆弄玉瓷的精细活儿,但他偏能不发出半点声响来。他还在回味着方才李伏清那张晦涩的脸,心里头便因此畅快爽利了起来。
他笑读书人的酸腐老迂,明明打心里瞧不起自己这般的佞臣,可再怎么寒掺反感,打照面的时候还要状似谦恭地行礼。他喜欢这种把人家脸面踩在地上的微小的欢悦。
只是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嘲笑本就来自一种无法企及的仰望。
等数着刻漏到了时辰,宋宣便走到那三重缃色帷幕前,轻声唤道,“陛下,该起身了。”
里头一阵床褥窸窣的声响过后,便听见皇帝半哑着声音道,“朕头痛得很,你来给朕按按吧。”
于是宋宣便小心翼翼地除下皂靴,坐到龙榻外沿,在膝上铺展平了自己的衣袍,而后放轻了手脚把皇帝的头靠在自己腿上,两手放在眼侧按揉起来。
皇帝闭眼不语,宋宣便问道,“陛下昨日夜里头可是又喝了酒?”
皇帝从喉咙里挤出个莫名的声响来,算是应了。宋宣斟酌了一下,问,“要不,奴才还是着人去太医局熬碗高良姜汤来,给陛下暖暖胃?”
静了会儿,皇帝却另起了个话头,“你膝盖倒是养好了?”
宋宣对他这一问有些始料不及,揣摩了一下他的神色,回道,“谢陛下体恤,奴才的伤已是好了几日了。”
皇帝微微掀起眼帘,那双如静水流深般的眼睛就沉沉定定地望着他。这时候的皇帝和平日里都不大相同,既不轻佻,也不浪荡,而是笼着层年深日久的疲惫似的。少年人身上的暮气,在这金粉琳琅的宫宇之中有种戳心的哀凉,唯有那双眼清清亮亮的。此刻他抬起眼来,宋宣便觉得指尖都僵硬了几分。
皇帝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刃子,从他的脸上掠过,便又收了回去,如入了鞘一般。
仿佛又是过了许久,他静静道,“替朕倒酒来吧。”
宋宣暗地里舒了口气,便去取来之前烫好的酒。
皇帝身着寝衣,裹着床被子,盘坐在床上等他。从那只素白的手里接过酒盏,他听到宋宣低声问了句,“陛下,之前赵大人递的折子,就这么交给夏度支使,是否有些……”他斟酌片刻,接道,“此事到底未经商议,贸然提上朝堂,奴才怕反成了丞相手里的把柄。”
他谦卑地垂着头,乌黑的发押着一段雪白的脖颈。
皇帝转了转酒盏,琥珀色的水泽在昏暗的殿中至深至暗如山潭。他嘴角浮起一丝笑,“不抛砖,又如何引玉呢?”
宋宣眼珠子颤了颤,如果漕运的那道折子是砖,那么谁又会是那块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