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1/2)
徐朔端坐在堂, 身边是若干忠于他的心腹。
赤华猛一见这么多陌生大男人, 连忙往门外一退。
徐朔叫她:“请进。”
她这才大大方方进门, 发现徐姬也在帘后。
众人都面色凝重, 人人脑门上都似乎挂着解不开的难题。没人在乎来的是男是女。
赤华也就找个位置坐下, 乖巧聆听。
归根究底, 徐朔是被她坑到这个位置上的。他习惯了被人排挤在边缘, 习惯了按吩咐做事,只求自己和家人能平安虚度这一生。
可现在,半数的朝臣都把他当野心家, 对待他的态度又敬又怕,比面对国君还小心。
徐朔轻轻咳嗽两声,开口。
“诸位都是我知根知底的, 我也就直说了。最近的传言大家想必有所耳闻。关于我的身份……”
几个人犹犹豫豫的点头, 表示都听说过——公子朔并非徐侯亲生,而是徐姬从别处带来的拖油瓶, 很可能是偃国公卿后代。
若真如此, 则徐国的宫变不再是本国的“国事”, 而是牵扯出了许多久远的跨国情仇。
那么其余诸侯就有权知情, 甚至插手干预。
徐朔又道:“大夏天子召集诸侯会盟, 时间就在明年春耕之时, 点名要我陪同国君一起参加。我猜,天子是定要过问这件事了。”
众人沉默。这消息说不上是福是祸。有可能徐朔就此得到承认,稳稳当当地成为徐国权臣, 掌握一切权力。
但也有可能, 他被打成篡位奸佞,没法活着离开王都。
几个朝臣议论纷纷,方案提了一个又一个。徐姬面带愁容,倚在帘后。
她突然开口。柔媚的声音一起来,男人们立时住嘴,侧耳倾听。
徐姬叹气:“阿朔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保全妾身,并非为他自己荣华富贵。若再深究,我……我是不祥之人,外头的议论我也听过……”
连嫁两国国君,两国接连遭祸。偃侯因她而冷落王姬,落得好色薄幸之名;徐侯不顾众臣劝谏,强纳半老徐娘,得罪了一群公卿,也被诟病许久,说他为了女人而罔顾礼法,眼下落得如此地步,实属自作自受。
自古以来,许多本可以青史留名的男人,都是被美色祸害的;许多本来清平日久的国家,也都是被美女搞乱的。徐姬艳名冠天下,完全担当得起“祸水”这个名号。
徐姬声音渐渐哽咽:“如今我又害了我儿子。你们……你们将我解送大夏王都,让我当着他们的面自绝,他们……他们就不会再来找阿朔的麻烦了……我知道那些男人的心思……”
徐朔微微变色,立时喝止:“母亲别乱说。”
并非他不懂男人的心思。他心知肚明:这次事情闹太大,就算徐姬自觉“伏诛”,怕是也不能让诸侯们满意。
赤华用心听了许久,说道:“妾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徐朔看她一眼,用下巴催了一下。
真是故作玄虚,还“当不当讲”。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难道他还能堵她的嘴不成?
“我们如今是在风口浪尖,驾驶一艘不属于自己的船。”赤华说,“以妾愚见,唯一能保证不葬身水底的方法,就是尽快从那船上跳下来。”
几个朝臣都是人精,完全理解她的比喻。可是……
徐朔皱眉:“你是说要逃出徐国么?”
且不说留下烂摊子谁管——弃船跳进汪洋大海,又有什么活路了?
再说,当初逼宫夺位的主意,不也是她出的吗?眼下倒把自己摘干净了?
赤华眼看徐朔就要发火,赶紧再解释:“妾的意思是……还政于朝,离开徐国,另立门户,划地而治。”
徐朔问:“地从何来?”
赤华从容起身,到他身后,附耳轻言:“故旧偃国国土,被七八诸侯瓜分,人人只得到一小块。你若恢复偃国公子的身份,再说动大夏天子支持你复国,让那些诸侯把土地吐出来,九牛一毛,也不是一件难事。况且,我们已找回了偃侯之璧,名正言顺……”
徐朔觉得她的气息像针扎,扎得他脖子疼。
这丫头心心念念的,还是想着复国!
过去觉得她太偏执,可今日看来,这居然也不失为一条路。
天下诸侯皆为天子分封,虽然如今天子声望式微,诸侯间大鱼吃小鱼的事情时而发生,但弱小之国被吞并灭亡、土地丢失,只要血脉未断,找准时机再行复国的,此前也并非没有先例。
赤华语音未停,“……亡国公子,流亡徐都,孝顺母亲,韬光养晦,一举复国——你看,多好的故事!再请几个大学问家来粉饰一番,宣扬天下,只会让人交口称赞,不会有人追究你谋反什么的。”
徐朔:“……”
她在荆国“韬光养晦”这几年,是不是没干别的,专门琢磨这些来着?
眼下好不容易碰上个冤大头,就拿他当刀使?
他沉默半晌,没好气说:“大家先散了吧。容我再想想。”
*
当时在场的诸人都没料到,这一“想”,就是一个冬天。
转眼冰雪褪尽,虫蚁复生,南风徐来,吹过荒芜的野土,扶起初生的嫩苗。
徐国与大夏交界处很短,整个国境群山连绵。山尖背阴处还存着些许残雪。
雪路中央,一队华丽的车马缓步健行。途中遇到大夏哨卡。戍边的将军前来迎接。
“前路已清了积雪。请徐侯慢走。”
车队里,是徐国新君、去年才即位的十岁公子顺,此时已被大多数人承认;只等天子开口,便可以继承徐侯之位。
徐朔、赤华,还有若干文臣武将,也护送随行。
诸侯会盟定在十五日之后,地点是大夏王都。那里据说已是仲春天气,温润暖阳,桃花盛开。
赤华坐在马车里,忽然想到去年春天,自己去徐国替嫁路上,那一路桃花芳菲。
徐朔终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她的建议,开始为复国做准备。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是骑虎难下。要是敢退缩不前,就等于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要争取各路诸侯的支持;要结交各国名士,通过他们散播有利于自己的传言;还要游说各地利益相关的士绅,争取财帛上的支援——这一点倒不是太难。大商人董肥带头,慷慨赞助了一大笔钱。
最后,还要寻访那些流亡在外的偃国旧臣和公卿后裔。
出乎她意料,偃国公卿的子孙并未被斩尽杀绝。像徐姬那样,被掠夺到各地的女眷着实不少。她们当中,不少人带着幼子稚孙,以各种艰难的方式,顽强地活了下来。
这些事占据了她几乎全部的精力。
眼下她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成败在此一行。
但她身为女流,是没资格参加会盟的。她送走公子朔,留在驿馆里,整理了一些文件简牍,心中烦乱,坐不住。
*
赤华忙碌了一整个冬天,极少在徐国停留三日以上,更是没机会跟夏偃说一句话。有时候她匆匆登上象台,只来得及在他熟睡的手中留下一张新帕子、一颗鲜果、或是几枚罕见的异国钱币,就不得不又匆匆离去,来不及欣赏他醒来时的惊喜模样。
如今她身在大夏王都。这里虽非天下第一城,却也还算繁华有度——横平竖直的规划,森然有古意的街道房屋,街上走着的男女老少个个衣冠严谨,礼数周全。更有一座她见过的最为庞大的宫城。虽然外墙内壁都明显疏于维护,但也隐隐向来访者昭示着大夏王朝全胜时的风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