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1/2)
荆侯即位十几年, 兢兢业业为国为民,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虽然很少被赞为明君, 但也偶尔有几句寥寥马屁, 让他觉得自己还算是人上之人。
但唯有这一年, 他最为春风得意。朝堂上的马屁声骤然日增月盛, 而且百花齐放,花样翻新,听得他无比受用, 觉得过去十几年的辛苦没白受。
被徐国明欺暗压了这么久,终于找到机会,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默默无闻的小小荆国, 成了中原诸侯贵族间的流行谈资。
谁让徐侯贪得无厌、欺压弱小、目无天子, 自己给自己树了这么多敌?
如今荆侯将计就计,坐实了徐侯失德的事实, 然后振臂一呼, 居然应者众多, 他俨然成了小诸侯联盟之首。
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 世间之理, 不过如此。
景龙既已逃亡,徐国又忽生内乱,无暇再对外征伐。对荆侯来说,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哪怕他为此而牺牲了一个女儿。
那又如何?生在贵姓之家, 为家族宗嗣而牺牲,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嘛。
荆侯忽然想,阿瑶临死前,是不是说过她希望怎么办丧事?什么看蓝天、看树?
当时他没听清,后来专心备战,也就忘了。
他心想:等有空,找个人问问清楚。毕竟他不能白当这个慈父……
正盘算,忽然马车停了。
车外有人报:“前方有徐国军马,打出谈判旗号,请君侯一叙。”
荆侯蹙眉,保养得当的方颐面容上,一道浅浅的皱纹。
“又是谈判?哪个人带的兵?旗帜上什么名号?”
难不成是那个公子朔?听说他得位不正,现在虽非国君,但是做着幕后周公,忙着清理反对势力,日子也不太好过。他敢亲自带兵离开徐都?
报讯的却也不是太清楚,犹豫道:“没……没名号。”
荆侯觉得谈一下也无妨。万一能趁人之危割几座城池什么的,那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无本万利。
“把人请过来。”
*
见到“徐国使者”的一刹那,荆侯以为自己老花眼犯了。
“姜……姜赤华?”
“拜见君侯。”
赤华规规矩矩,行的是国公子对别国国君的礼。她身后跟着几个徐国侍婢,也都礼数到位,然后退到门边。
她依旧打扮素静,一身雅致的檀色深衣,只是领缘裙摆绣了一圈云龙纹。但她又梳了高耸的宫髻,裙上佩了洁白的双龙形玉珩,细节处透出国公子的身份。
荆侯肚子里如同开了一口大锅,加了五味调料,咕嘟咕嘟升起一股火气,不知是怨还是怒,夹杂着些许惊惶。一时说不出话。
派去押送她的队伍一去无回,偃侯之璧依旧不见踪影;传说她被徐国军队俘虏了,可徐国若得了稀世玉璧,怎能不大肆宣扬?如今她为何又冒着徐国的名,前来和他谈判?
难不成是嫁给哪个位高权重的贵人了?那也不至于出来抛头露面、议政参军啊。
唯一让荆侯有所舒心的是,她那个忠心耿耿的“刺客”,此时没跟在她身边,大约应该已成白骨。
叫他目无尊上,活该。
荆侯身边的心腹宠臣替他开口,张口便是指责:“天下都在传,偃国女公子流亡在外,被我荆国国君庇护了十几年,待之如亲子——如今她却和别国勾结,张口反咬,何其无耻也哉!白蛇尚且吐珠,黄雀尚知衔环,我们君侯一片好意,却养了个恩将仇报的佞妇,你还敢再来见他!”
荆侯到底如何待赤华的,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这段话并非是要她知恩图报,只是为了警告她,托荆侯的“宣扬”之福,在天下人眼里,她偃姜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赤华嘴角撇了一副冷笑。她从来不是在乎自己名声的人。当初就连夏偃也曾以为她贪图富贵、自甘下贱,她无动于衷了好一阵,才好心跟他解释几句。
荆侯依旧是一副万年好人脸,挥手打断了身边人的喋喋不休。
“听闻徐侯已逝,过去他对我荆国的那些筹谋渗透,寡人便不追究了。如今徐国内乱,看在邻国唇齿的份上,寡人只是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赤华觉得,得好好跟荆侯学学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徐国的事,自有徐国宗亲解决,用不着他们的好邻居担心。”她淡淡道,“但我想,任何一个徐人,都不愿看到别国兵马出现在本国土地上。荆国百姓也定然不希望君侯大动干戈,君侯手下的精兵良将诸多,还是用来保护自己臣民,更能收获敬意与爱戴。”
荆侯觉得她在废话。道理谁都会讲,若人人都按照道理行事,那不就天下大同了?
“哦,是吗?可惜,寡人的军队寡人做主,轮不到外人置喙。”
他朝身边禁卫使个眼色,让他们准备好送客。
赤华似对这话早有预料,袖子里取出一封丝带封好的帛书。
“那么公子旷,算外人么?”
*
荆旷被软禁在徐国,听着可怜,其实就是休了个长长的假。
天下诸侯都是大夏天子分封的,一千年前还基本上都同宗同源,五百年前还都在同朝效力;就算后来各走各路,也都有着盘根错节的亲戚和联姻关系。
因此,各国王公贵族之间,还都存留着一点惺惺相惜的礼数。只要没有杀父之仇、灭国之恨,一般也不会弄出下不来台的场面。
就算是战场上相遇了,一般也不会装看不见,至少也得各自的战车上互相行个礼。
有些注重形象名声的,还要事先整理衣冠,跟对方客套几句,提醒人家:“我朝刚刚进行军事改革,战斗力今非昔比。对面的君子可要小心啊。”
至于战场上遇到熟人朋友,因此“退避三舍”,或者故意闭眼放空几箭,也都是惯常操作。
这些浪费时间的虚文缛节,被史官们详细记载下来,引为美谈。
……
荆旷被徐国人扣着,囚犯的身份,六卿的待遇。一座单独小宅院,一堆好使唤的奴仆,每个月还有零花钱,甚至还有乐师舞姬作陪。
开始还限制他出门交往。后来过了几个月,也渐次松懈了。若得徐侯批准,他偶尔还能开个宴席,接待客人。饮酒赋诗,好不自在。
唯一的要求是不准踏出都城。荆旷对此毫无意见。两国争端终有解决的一日,他衣食无忧,急什么呢?
“人质”这个身份是注定不能长久的。对白狐这种法外之人来说,换不到赎金的人质,最好趁早给放了,还能省下每日的饭钱。
对于诸侯们来说更甚。迟迟不能交割的人质,就会变成“烫手山芋”,就算要甩,也得付出相当的代价。这一点荆旷很清楚。
还不如趁着在徐国耽搁,多结交结交他们的朝臣宗亲,争取以后谈判的时候,给自己谈一个便宜点的赎金,尽可能的避免割让国家利益。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徐国政局陡变,让他措手不及。
坊间传闻不甚明了,只知道公子朔因着徐侯要殉葬他母亲,冲冠一怒,挥师占了宫城。
当然实际上没有这么简单。据说其中另有隐情,是徐朔听从了一个女人的撺掇,这才铤而走险,犯下大逆不道之罪。
但消息封锁得严密,具体细节如何,大多数人还是不明真相,只得遥遥观望。
荆旷广交朋友,自然也听到风声。他不动声色地集结了几个心腹,弄到几件兵器,收拾了细软,随时准备跑路。
没等他准备好,哗啦一声,房门被踹开。门口徐兵簇拥,中间立着个他想不到的人。
*
“兄长,你好啊。”
虽然宫变已成,但当时赤华因着夏偃的病情恶化,正没好气。见了荆旷,也没好好行礼。
她环顾荆旷的临时府院:曲曲折折一道石板路,两旁让人侍弄得花草丰盈、颇有情趣——更是看着不顺眼。顺手揪了朵精心培育的异种兰花,别在自己腰间。
荆旷敢怒不敢言,不知她如今是什么角色,有多大权力。
秋意寒凉,她穿着宗族贵女的衣装,又添了件薄薄的皮制外袍。但和当初在荆国冒充公子瑶时不同,她全身颜色淡雅,只在衣缘绣了朱红凤鸟纹——这种纹样并不在荆国流行,荆旷一时觉得很陌生。
他心中转了许多话,最后只说出来一句最安全的:“你身体康健,没被他们谋害,我心甚慰。”
没见赤华表示感动。他脱口又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不知怎的,他觉得面前的小淑女看似弱不禁风,其实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
赤华这才摇头笑笑:“不。公子也许不知,太子景龙伐荆失利,已偃旗息鼓,逃窜至远方;但荆侯并未就此罢手,听说正在酝酿报复。我只怕最后落得两败俱伤之局,劳民伤财,双方一无所得。因此还请公子出面,劝劝你父亲,莫要重走徐侯穷兵黩武之路。”
原来是请他当说客。荆旷的下巴当时就抬高了好几寸,背着手哼了一声。
“哦。恕不从命。你请回吧,我下午还要请徐都的士绅来饮酒呢——欢迎来参加做客。”
荆旷也久参政事,理解荆侯此举的意图。他身为长公子,怎么会跟自己的父亲对着干?
等荆侯节节胜利,逼近徐都的时候,整个徐国都得来求他。何必现在自降身价?
赤华不恼。见惯了徐朔那一张爱答不理的大冷脸,她甚至觉得荆旷这副自命不凡的样子有点可爱。
“那么还真是遗憾,”她说,“只可惜,我们盘点国库,发现囊中羞涩,怕是不能维持公子如今的生活了——你不介意今晚换个地方睡吧?”
……
当晚,一队五大三粗的侍卫来帮荆旷“搬家”。
说是搬家,实为抢劫。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抄走,华丽的衣裳全剥掉,就连锅里蒸的肉都打包带走,伺候的男男女女也都被赶出门,不知押送哪里去了。
荆旷目瞪口呆,糊里糊涂地被套上一件麻布衫,装车送到了城外一间农人小屋。
屋檐是茅草的,墙壁是土坯的,门框是歪斜的,地面是坑坑洼洼的,窜着一窝目无尊长的耗子。
灶台被火炭熏得焦黑,凹凸不平的墙上散发着奇怪的陈年老油味道。里屋一架破旧织机,挂着几团黏糊糊的黑线。箱笼柜子无一不是破的。唯一一张旧床,上头铺着稻草和有味道的旧衣。
荆旷捏着鼻子,勃然大怒:“你们这是要——要干什么!这是什么鬼地方!要杀便杀!”
侍卫长腰杆一挺,轻松答道:“我们女公子说了,公子旷身为荆人,却终日食徐粟,真真对不起国家。从今日起,要吃要穿,都得自己动手。也算让公子体验一下民间艰辛。”
一边说,一边笑吟吟地把他请出屋子,“公子请看,房前有水井。笼里有鸡,屋后有猪,这池子里还养着鱼。屋前的三亩地都是送给公子的。眼下正是秋收季节,你看这麦苗沉甸甸的多漂亮,公子只管收割就好,石磨会用吧?——嘿,这里还堆着许多柴,够用好几天了。啧啧,女公子真是厚道人。”
荆旷莫名其妙,突然脚底下一阵妖风,一只老母鸡咯咯咯的从他两腿之间穿过。他吓得大叫一声,拔出佩剑,跳着脚跑了几步,扑通一声,踩进一个臭水坑。
侍卫长偷笑:“公子莫要嫌弃。小人老家的村子,尚不如此处十分之一的富足。若是真打起仗来,荆徐百姓,怕是连这种生活也过不上哩。”
侍卫们安排妥当,行礼走人。
留下荆旷一个,孤身旷野,绝望地面对漫天星空。
忽然渴了,想喝水。他从没用过水井,水桶掉进去三四次,总算摇摇晃晃打出来半桶甘霖。又不会生火,只好冷冷清清地灌了一肚子凉水,黑夜里发呆。
那床自然是不能睡的,劈了当柴烧他都嫌熏人;到了后半夜,实在是困得要命,只好把能找到的稻草破布都铺上去,咬牙闭眼,往上一躺。
结果就是连做噩梦,梦见自己在臭水沟里挣扎。醒来之后,满后背都是红疹子。
只好又起来,坐在门口吹风。吹着吹着,肚子有点着凉——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侍卫忘记告诉他茅厕在哪了。
他循着味道找过去,听到哼哼几声猪叫——那茅厕居然是连着猪圈的。屋顶漏缝,月光之下,几只圆滚滚的小猪凑到跟前,正好奇地盯着他撩袍子。
荆旷恼羞成怒,袍子一放,拂袖而走。
远处狼嚎鬼叫,鬼火浮沉。荆旷吓得不敢合眼,拔剑四顾,一夜警觉。
眼前的境遇虽不至于要命,但对他来说,也离死差不多了。
他忽然开始回溯自己的人生,记起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他像局外人一样审视这一年来的起落,又忽然想到赤华。
——过去她柔弱无依,任人摆布,让他着迷。
可也奇怪,女人一旦强势起来,对一些男人来说,吸引力便大打折扣。
荆旷只是反复想着她告诉自己的话:公子瑶并非生病,实为中毒。这件事荆侯早就知道,却决意将计就计,不作干预。那个原本花样年纪的少女,已经于某月毒发逝世。
……
到了第二天凌晨,他才发现此处并非荒郊野外,不远处就有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看来是个平静的小村子。至于“狼嚎”什么的,显然是老乡养的土狗。那莹莹的“鬼火”,也并非来自孤坟,大约是无家可归的萤火虫。
临近的老少乡亲都得到消息,说此处住来个别国公子,让大家看顾着点儿,别让刁民欺负了。
大伙扶老携幼,好奇地结伴前来围观,见荆旷一脸黑气,没有敢上前搭话的。
……
荆旷饿了三天。眼看肥猪在圈,鸡鸭满笼,麦浪滚滚——就是不知怎么把它们变成可以入口的饭食。
第四天,他奄奄一息地坐在门口吃手指,恰逢一个年轻村女健步路过,手中提着一篮刚打下来的枣子。青红相间,带着水滴,香气从她臂弯里飘出来。
荆旷脑袋轰的一热,虚弱地上前作揖:“女郎!可否赐几颗枣子?”
*
三个月后,赤华再来拜访荆旷。
刚下车,她便吃了一惊。
荆国长公子旷,此时布巾束发,正赤着上身,裤脚卷到膝盖,吭哧吭哧的推磨磨面!
他那一身养尊处优的白皙腱子肉,此时已和徐国老农一样,被阳光染成了健康的褐色。他的手臂肌肉鼓起,原本射箭舞剑练出来的流畅线条,也十分随意地生长成了实用的肌肉块。
他汗流浃背推了一阵,熟练地从缸里盛出一碗凉开水,一饮而尽。
然后从门口的晾衣杆上拽下来一件带补丁的麻布外套,搭在肩上,冲屋里喊:“枣儿,我饿了!”
里头一声清脆答应:“鱼汤马上就好!先吃些清粥吧!”
一个村女端着个冒热气的陶碗,含笑出门。她面色红润,肌肤丰盈,步伐比荆旷还要轻快。
忽然看到路边停着的马车。那村女吓了一跳,手上的东西差点洒了,叫道:“公子!”
荆旷这才发现了马车,忙掩好衣襟,拍拍身上尘土,趿拉上鞋,理了理头发。
他咳嗽一声,冷冷问:“是你啊。你又来干什么?”
赤华哭笑不得。本想好好整治一下这个假兄长,让他体会一下自力更生的艰辛;熟料人家虽然落魄,脑子没坏。大约是凭着一身过得去的皮囊和花言巧语,还给自己拐了个帮手,小日子挺滋润!
不过看他的气色,也知他这几个月颇不好过。他手上生出厚厚的茧,小腿上伤疤错杂,眼角明显憔悴出暗纹。
她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问:“公子,考虑得怎么样了?”
荆旷无言,踢开了脚下一只鸡,搓搓手掌心的泥,身在农庄,心回朝堂。
他又不聋不瞎。这几个月,听徐国百姓传言,说荆侯带领联军,居然打过了鸨羽关,扬言要攻入徐都,帮助徐国“重建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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