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1/2)
草头庶民吃东西, 左右手齐上阵, 蹲在角落里就能解决一顿;然而赤华怎么能如此委屈, 夏偃觉得, 最起码得有个盘子, 有口酒吧?
泥坯边角料, 让他揉揉搓搓, 做成两个宽口薄肚的杯子。
他用陶盘盛肉,陶杯盛水,腼腆笑着, 递到赤华鼻子尖:“没有酒,将就饮水吧。”
赤华怔怔地接过,心头怀疑, 他这几年莫不是学了巫术?
她接过热腾腾的食器, 由衷叹气:“我就是个废物。”
夏偃慌忙反驳:“不是不是,这些都很简单的, 比你们读诗礼什么的容易多了……”
赤华抬眼, 问:“你读过书?”
不然怎么知道《诗》、《礼》呢?
夏偃难为情, 实话实说:“小时候跟父亲读过一点点, 识得字, 记得些故事。”
赤华微笑:“那就够了。再多的连篇累牍, 都是冗余,不过是王公贵族们消遣光阴的玩意儿罢了。”
夏偃侧首,偷偷抿嘴笑了笑, 心头的小人儿劝自己莫要得意忘形:“安慰我呢。”
赤华已经看惯了他偶尔的自言自语, 懒得追问。她就是奇怪,他活这么大,还没学会把心事藏藏好,放任它们出来晒太阳?
多危险。
*
她拈起一块雉肉。夏偃特地给她留了肥美的腿肉。她仔细翻了翻,寻了一块可以勉强下口,又不至于满口流油的风水宝地,细白的牙轻轻咬了一下。
夏偃屏住呼吸,等她评价。
她没吭声,小口小口地用力咬,极其认真地吞,神色算不上享受。
夏偃沮丧,轻声问:“比你平日吃的差远了,是不是?”
诸侯之馔,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二十品,酱有百二十瓮 *。羔羊、鱼蟹、蒸饭、脍炙、醢脯、美酒、羹汤,无不精致柔软,正如享用那饮食的人。
人有高低贵贱。平民眼中的无上美味,放在贵族眼里,也是上不得席面,只能拿来喂狗。
赤华从没吃过这么硬的整块肉。用力用得眼泪都出来,终于文文静静地啃完了一根骨,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她莞尔一笑:“这才是食物本真之味,对不对?是不是常年吃这种东西,身体就能像你这样硬朗?”
她意犹未尽似的,抓起第二根雉腿,试着用犬牙撕。
夏偃则拣出剩下的边角料,尽量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
但他的心思并没放在吃食上。吃了几口,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可我就是不明白。徐国人何时知道你是假冒的公子瑶?你们荆国的太医,为什么会跑到徐国去告密?”
进食使人松懈。夏偃问完才意识到,好像又提到昨晚的事了。
*
赤华并不以为忤。夏偃已经完完整整地知晓了她昨晚的狼狈。换个别的男人,难保不会生出什么龌龊的联想;但他——要么是太年轻,要么是太善良,一点杂念没起,纠结的都是无关风月的细节。
她用手指拢头发。一番辛苦奔波,一头乌发早已乱蓬蓬,干脆拆了下来,慢慢梳通顺。
夏偃早就注意到,她有意无意的喜欢拨弄头发——紧张时,焦虑时,思考时尤甚。一袭黑瀑卷着莹白的手指,让他着迷得移不开视线。何时她的青丝直了顺了,她的思绪也就通了。
她慢慢说:“这我也想过。最可能的解释是,那个医师并非临时告密。我猜……我猜,他原本就是徐国的人。”
*
夏偃大吃一惊:“怎么讲?”
“我也是今日顿悟,”赤华看他,“你可知道,荆、徐两国的关系如何?”
夏偃摇头,不敢妄言。对于政事时局,他既不关心,也无关心的门路。
赤华也并非有意诘问,更像是在捋自己的思路。
“没有两方宣称的那么好。我这几年虽然深居后宫,但也零碎听过。曾经有那么几年,两国亲如兄弟,定下了荆侯之女和太子景龙的婚约,约定世代为唇齿兄弟。但后来徐国国力渐强,荆侯却安于守成。徐国多了一个又一个的盟友,荆侯却不愿拉帮结派,只想着无为之治,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夏偃忍不住评论:“这不行的。我都懂,世人皆贪,你不犯人,人来犯你。无为而治,那不是等着让人欺负么?”
赤华微笑:“道理是这么讲。但你别忘了,这天下终究还是大夏的。天下诸侯七十二,分而治之,即便有罪过,也只有大夏天子有资格惩罚。如果有谁擅自发动不义之战,大夏可以号召其他诸侯共同讨伐之。因着这个平衡,天下虽时有兵乱,幸而不多。也全仰仗大夏的震慑力,那些小国寡民也得以安居乐业。否则,怕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天下要陷入大混战了。”
夏偃四处闯荡,也隐约明白这些,只是未曾细思过。今日听她这么一总结,顿时觉得头头是道。
可他马上又想到:“却也不尽然。当年偃国可是被周围几个诸侯瓜分了。大夏……”
“大夏虽未参与,但也是默许的。”赤华语气忽然强硬,不容他质疑,“在对偃国开战之前很久,那些诸侯便暗中传播偃侯行止不端、荒淫无德的谣言。偃国势小力单,难以自辩,加上偃国国君也并非圣人,也许确曾做过一两件不义之事,这才落人口实,招致灭国之祸的。”
夏偃点头,不再唱反调,心中却想:赤华所言之天下秩序,也许千百年之前还算能准确,但放到现在,未免有些过时和理想化。以他走南闯北的所见所闻,诸侯们野心膨胀,时而我行我素;大夏庸碌无为,“天子”也愈发是个摆设。“给全天下主持公道”这副大帽子,未免有些顶不住。
他啃一口柴得发硬的鸡胸肉,把话题从脱缰的边缘拨回来。
“所以,徐国荆国关系转淡,那婚约……”
“徐侯野心大,当然愿意择一个有着强大母家势力的太子妇。但君子一诺千金,已定的婚约不好反悔,只能不冷不热的耗着。荆侯这边,我也曾听他偶尔发愁,若将公子瑶就这么嫁过去,会不会被人轻慢。但他很快没有发愁的必要了,公子瑶十五岁时突发重疾,从此再没从床上站起来过。”
夏偃听着听着,突然醍醐灌顶,叫道:“难道是徐国为顾及颜面,不好退婚,干脆要置公子瑶于死地么!所以才派了一个自家的太医当间谍……”
他又觉得这个推理未免漏洞太多。仅仅为了取消婚约,便不惜冒险杀人,也不像是寻常诸侯的谨慎作风。
不过以太子景龙那草菅人命的极端性格,做出这样的举动,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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