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修罗场了吗(二十五)(1/2)
“不如回帐等,娘娘。”红叶道。
冉秋想也不想拒道:“我想就在这里。”等她打马策回,就能一眼望见了。
红叶拢紧她身上外裘,苦心劝道:“可是风太大了,您身子经不得。且狩猎不知几时回,常一去几个时辰。明妃娘娘知道您这么等,一定也不愿的。”
“那就……再一会儿?”已等了不少时候,同不能去的怡嫔都过来说了几句话走了有好一阵了。冉秋不是没有等过伶舟归,但多是在宫闺中,步步规仪那样的等,没有原上旷烈的寒风,长弓寒箭奔马,也没有塞上的酒。总同自己拴在一起,做不得意气肆意之事。人就是很奇怪,或许知道那于她没那么重要,可就是想将能予的皆予,不能予的,也愿她不为自己而被剥夺。
想将她留住,但更不愿将她拴住。即使会寂寞,即使原来不逢时,未曾懂得这叫寂寞。
一队人马匆匆护围中间形影自南来。
冉秋心头砰然一滞。
……
全身的骨头像是碎了一样,提不起一点力气。
望着头顶虚朦的帐纹,试着抬了抬手,想撑身坐起,却又是一阵疼痛。耳中杂音阵阵,然不妨她听清另一道轻柔语声:“先不要动。”手被轻轻握住,熟悉的药香盖过了房中苦涩味道。
帐纹被一个模糊的影子遮住,眼前的景象缓缓清晰起来。一双滢滢秋水眸先映入眼帘,忧切又欣喜,清愁换了浓愁,眼周微微红肿着。不假思索地,不听劝告伸出手,略抚过那红肿眼周。
“不会死,别担心。”
冉秋没动作,只是吩咐人去传太医。等太医来过看了一回,说是能动但尽量静养,这几日不可下地行走,又嘱了一堆事宜,冉秋安静听完记住,方将她扶坐起来,等药煎好送来才开口:“张嘴。”
“可以让她们来,你这几日可曾好生歇过?”
一勺药默默抵在了嘴边,伶舟归识趣住口喝下。入口再苦却也不敢皱眉,只是再提议:“我自己喝也可以。”
冉秋动作一顿,药却是毫不凝滞地又送了过去。
等喂完整碗,伶舟归脸色苦得又白了一分,冉秋心软些许,生拙帮她漱过口,坐着望她一言不发。伶舟归想不到是哪里让冉秋不满,但先认错总是对的:“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
看来确实是哪里错了,只是伶舟归暂时还未想到,便垂头作悔状含糊其辞:“我不该……”
“不该什么?”冉秋没打算揭过。
“不该让你担心。”
冉秋再不言。
伶舟归心知猜错,蹙眉轻轻抽气。冉秋即刻俯近问:“哪里痛?”伶舟归忍痛蹭了蹭她,笑语:“这下不痛了。”
冉秋沉默很久,平声道:“你没错。我只是不明白,你怎能这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不曾。”
冉秋垂眸笑问:“不曾?”
“不曾会以生死说笑,不曾为何要应燕待歌约,明知她不安好心。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防祸于先,你是不懂,还是根本不在乎?”
“我……”
“你不必解释,皆知你庄重寡言,其实最能言善辩。因此你要么跟我说实话,要么不必说。”
沉默像是无边。
冉秋深吸一口气,道:“无话可说么,先养着吧,我去叫折竹。”
纤弱身影将消,倏忽停驻道:“无论如何你要记得一件事——我希望你活着。”
“如果有一天,你也不希望了呢?”
“日月经天,此期不渝。就算天各一方,亦然。”
能下地行走已是几日之后,此事彻查,如燕待歌所说,无果。伶舟归没有道明原委,顺着燕待歌的说辞接了。燕待歌被罚了禁行,听说也是受了些伤,不必想也知是她自己做戏。
但还是要看上一看的。
去时燕待歌正在一张琉璃榻上倚着,绣床斜凭娇无那,樱唇丁舌,嚼着丁香,长裙曳迤垂在纯白地毡,手边小几摆着果脯甜酒,香炉不断吐着淡烟浓甜,一室香郁。
她散着发,发如夜幕泼了满榻,纠葛又缠绵。衬着乱衣露出的乳白肌肤,十足教人心猿意马。唯一不协的是藕臂上缠着的渗血白纱,昏暗室中颇有几分触目惊心。
“姐姐来了。”燕待歌惊喜甜声道,坐起一些。伶舟归安然在榻边绣凳上落座,还未发一言燕待歌就倒过来,缠得人喘不过气。伶舟归拿住她手臂扯开她,不耐道:“来看你死没有,可惜老天不开眼。”
“姐姐不随我一起,待歌怎舍得先去。”燕待歌吐气如兰,在伶舟归耳边吹着热气道,浑然未觉臂上痛楚。
“呵,知道我不供你的原因吗?”
“姐姐舍不得我。”调笑一句,燕待歌方道:“不知道,不过我猜姐姐有事求我。”
“不是求。”伶舟归压制住她:“是要挟。我三次未揭你,你最好知趣一点。”
臂上伤处周缘已被捏红了一片,不必说伤处本身了。燕待歌沁出珠泪红了眼尾,喘着气笑道:“姐姐想要什么?”
“帮我找人。”
燕待歌以指去勾缠伶舟归的发,反趴过去窝在她怀里,毫不犹豫应道:“好啊。”
“我还没说是什么人。”
“姐姐已经说了。姐姐无亲族,何忆亦已死,姐姐要找的,是背后的人。姐姐是猜你家的事和我前几日与你说的是同一人所为?或者,同一群人?”
“心窍倒是不少,可惜太多了。”
“姐姐谬赞。”
伶舟归松开桎梏,终于发现燕待歌伤处已被自己捏得伤上加伤。蹙眉转向一边小几,见其上还杂乱摆着伤药纱布和一把匕首,当即把燕待歌推了回去。燕待歌瞥见她在瞧什么,软糯道:“姐姐捏得我好疼呢。”
“活该。”伶舟归拿起了匕首。
燕待歌佯做捂臂,实则自送了过去,还道:“姐姐生气呀?这回可以划重些,反正也是养伤嘛。”
匕刃抵至藕臂上,却是缓缓割开了染血纱布。不是什么青淤摔伤,一道道整齐的划伤显出原貌,结好的地方被重新撕裂,没了纱布包裹,肆无忌惮的淌冒出血。
“姐姐?”燕待歌疑惑唤她。
伶舟归将她的袖再上卷,又是一道道的整齐划伤,但已愈合,浅淡颜色昭示着陈旧。伶舟归默不作声移回目光,擦去伤处血迹,开始给她上药。
燕待歌万分惊讶:“姐姐这是做什么!”
伶舟归撒着药粉,头也不抬道:“瞎了吗?”她凝神低着头,目光没有惊奇或嫌恶不屑,更没有恶趣一类,仅是平静得仿佛燕待歌只是一个需要治伤的人一般。
发肤受之父母,自戕为不敬不爱,常人大抵总是瞧不起的。
“你果然是不一样的。”燕待歌低声喃喃。
“跟你一样就不用活了。”伶舟归细细包扎好,取出素帕擦手。燕待歌哪管她在做什么,扑进她怀中欢欣窝着,眼神暗晦偏执,轻轻喃语:“我想要你,全部的你。”
若说最初是见她对冉秋那般,起了抢夺心思,现今则是,真正发自肺腑的想要。
燕待歌一开始其实是不会抢,不会争的,更没有想过要去夺走别人珍爱的东西,教他人痛彻心扉,自己拿的可有可无。
五岁之前,她随母亲一起住在大宅中的偏僻小院,就像她们的存在一样,恨不能被人遗忘。所谓的父亲没有见过几次,对她的存在恨之入骨的嫡母都比他见的多。宅中阴私是什么?是人到哪里都会有的劣性,媚上欺下,落井下石。
克扣的不止吃食,还有一应银钱物具。当了半辈子歌女的母亲不能再去卖她那一把好嗓,只能卧榻长病,在昏暗屋舍中日以继夜地做针线绣活,勉强供二人生计。
她曾被人入梦的鹂声因为久病不开嗓废了,她曾被人比做明珠的双眸因为没有尽头的针线变得浑浊不清,甚至不可久见天光。
但有另一个不幸的被拨过来的心善的丫鬟姐姐帮衬,燕待歌还算被人照顾着。
孩童总不知生苦,她觉得偶尔能尝到的一块糕点,一块糖就已极甜。甜到足够忘记母亲病重的忧愁,足够忘记曾偷跑出院见到真正被疼爱的嫡姐的欣羡,好在是将她当成了下人不知规矩的孩子,轻言细语教训了几句就放过了。
虽然母亲并不和善温柔,会说不好听的话骂她,会恨言她为何不是个男孩,有时也会用粗糙满是针眼的手打她,但母亲不这样的时候,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她夏夜睡不着,母亲会唱小曲哄她入眠,或是婉转或是软甜,带着挥之不去的病弱气短,但还是极好听的,好听到梦中都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水乡。
冬夜则是母亲用病弱包骨的身体拥护住她以暖,隔着唯一的棉被,她怕将病气过给她。
曲听得多了,燕待歌不自觉就能背住了,有时随着母亲唱,母亲却吼着叫她不许唱,燕待歌不明白为何,但不想母亲更生气,憋回眼泪说不唱了。
丫鬟姐姐来了后,总会时不时给她些枣糕和糖,怜爱摸着她的头看她小心珍惜地吃完,能甜到浑身都是甜意。
小院中除了枯草,唯一的一株花是茉莉,每到夏夜就香入梦里,能做一个满是清香的梦。
所以她那时的生活不算坏。
直到五岁之后。
她记得母亲枯黄的脸色,残喘的样子,仿佛生气正在被看不见刀子剥离。
她说,待歌,不要恨。
她说,要好好过,擦亮眼睛找一个爱你的夫郎。
她说,不要学娘,一世轻贱,唱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说,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她说对不起。
丫鬟姐姐哭着跑了出去,燕待歌知道她是去找那个男人了,母亲叫她不要恨的男人。燕待歌茫然看着母亲闭上眼,心中满是疑问。不是最舍不得她了吗?为什么舍得离开?
她好似这才降世,鸿蒙启智,懂得的第一件事叫做离别,也叫做生死。
那个男人没有来,连丫鬟姐姐都没再回来。
她被人嫌弃引着移了院落,连母亲被扔在哪个乱葬岗都不知道。换了新院落,过了几天和从前不同的日子后,她懂了第二件事。那些不情不愿来照顾她的下人刻意在她面前碎嘴,告诉了她追问几天都没有得到答案的事情。
丫鬟姐姐做了那个男人的偏房,现在不是丫鬟也不是她的姐姐了,是四房,是她的四娘。
因此燕待歌懂的第二件事叫做背叛。
燕待歌捏碎每日都要特意留着的精致糕点,不是从前粗腻的枣糕,不知为何,她再也不能觉甜。再甜的东西到了口中,都会在心中化作淡淡的涩,太淡了,上不了眉头,下不了心口。
从这以后,因为到了该学东西的年纪,那男人请了先生上门授课,虽全是为她嫡姐,但她也有幸同听。
然后如何呢,又能如何呢?
明明课业挑不出一点错处,却总因各种听起来无比可笑的理由挨尺,随之就是名义上的长姐无止尽的奚落。小小年纪,说着不符年纪的恶毒话语。
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必与自己争,只是以此为乐为趣。
年纪愈长,所谓长姐的恶毒亦愈长,不再只是言语,学着她们共同的父亲,开始学会克扣,开始学会羞辱上手。
燕待歌从不大不小的院落被移到了杂物房,仿佛小时那个永远昏暗的屋子。
哪个偏房都看在眼里,包括从前会给她糖的四娘,可她到底什么也没有说,淡漠看她一眼,转头继续去讨好主母。
那时燕待歌的身上总是带着伤,脸上,手上,腿上,臂上。脸上是巴掌,手上是针口,腿上是踢伤,臂上是刀割的伤。一道一道,一刀一刀,是身上最整齐的伤痕。
她不是没有怨过,不是没有找过那个男人,最后却只能在他厌恶冷淡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不要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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