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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雕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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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也是有鸽子生活的,只是徐慎如以前从没有注意过。在学校里,草丛间,楼顶上,那羽毛雪白或者深灰的小动物在他不经意间扑棱棱飞过,有黑而圆的眼睛。

他居然感到惊慌。说是惊慌也不大确切,更像是心悸。是有理由的,他心里知道,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萧令望在纸条上给他写的话:白鸽要飞走了。

这天他去蒋瑶山家里吃晚饭,他夫人在家,之前被送到祖母那里的儿子也接了回来,一家子人凑到了一起。席间本来并无太多新鲜事可供谈论,但那一家人都非常会生活,就算讲些系里教员们争风头啦、不爱读书只想着恋爱的女学生啦,或者物价飞涨下如何精打细算着过活啦这些琐碎的事情,也都叙述得生动有味,倒并不显得太过寂寞或者辛苦。

“徐先生运气好,我难得煮一回面吃,徐先生就登门了。”

蒋夫人也是个江南大族的闺秀,名字叫做汤秀鹤。她很小便跟着蒋瑶山出国,性子倒是练得十分大方,大方得甚至有几分厉害,又爱说爱笑的。她抬眼瞧着徐慎如,一边放下碗去,一边跟他讲话。

徐慎如于是也笑,看看汤秀鹤手里的碗,装模作样地对她道:“我向夫人讨半碗面吃,夫人不要觉得我讨嫌。”

蒋瑶山在后边听见了,低声道:“你这样轻佻,实在是无大臣之风。”

徐慎如在他对面坐下了,眯了眯眼,困兮兮地回他:“怎么,蒋教授要刻个图章送我?”

闻言,两人一齐笑了。这已经是桩旧闻了,是还在平京那时候,有一任教育部长不知怎么心血来潮,打算给各大学都制定一份统一的纲领,实行彻底的改革。

这纲领十分复杂,从教学到考试,再到教员的工资、学生的生活标准,规定得巨细靡遗。其中尤其独出心裁的一条,便是在学生中物色代表,对老师和同学的言行思想进行观察,若有不妥,即行向上报告。这纲领本是在会议上商议的文件,却不知怎么流出在外,惹得教员和学生们怨气沸腾,找了好几出麻烦,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这事发生的时候,徐慎如还不曾到央大去,只是有所耳闻,听说有一位请愿的教授代表拍着桌子厉声指责教育部长“无大臣之风”,当时便被请出了会场。事后,居然又有人刻了这么一方图章送给部长,在同僚之间传为笑谈。

蒋瑶山笑完了,只说道:“虽然我不轻易给人刻章,但你可不要糊涂到用这法子骗我的章。便是你糊涂了,我也不给你刻的,我何如卖钱补贴家用呢。”

徐慎如道:“好,我知道了。”

他并不是蒋家今晚唯一的访客。

蒋瑶山原本约了个学生过来,是个非常温吞秀气的男生——徐慎如自谓不懂得学问,只好隔帘看人的容貌,倒像他是来相亲的。这是个从历史系转系过来的学生,据说是实在忍受不了钻故纸堆的枯燥乏味,要改行治本国的诗学,是蒋氏比较熟识的一个学生了。

徐慎如心里想,他这岂不是从一丛故纸堆挪到了另一丛里?但想过了也只是笑笑,拿着本随便什么书坐在里间,一边着三不着两地翻着,一边听蒋瑶山跟那男生说话,讲他毕业后的去留。

那年轻男生家里清贫,首要先得糊口。他局促地说道:“嘉陵的生活费用,实在是太高了……”

蒋瑶山便劝他到下关去,那边还留着两所学校,做个助教总是有机会的。只见那男生想了想,又叹气道:“可是那边的工资又不如这边。”

这倒是个两难的选择。蒋瑶山道:“又要工资高,又要生活费用低,那可是太难了。学校里这么两碗饭,大家只能凑合吃一口……”

那男生坐在沙发对面,垂着头,不说话了。徐慎如翻了几页书,室内静悄悄的,外间也一样静悄悄,不知道那两人说了什么。

过了许久,只听那男生低声道:“我不想留在学校了。”

蒋瑶山出身前朝显宦之家,夫人汤秀鹤又一向很是精明、颇会敛财的,即使到这时,其实也只是嘴上说一说,并没有真的为生计太发愁过。

眼见此状,他也不知应当说什么,便顺着问道:“那你有旁的地方可去么?”

男生答非所问:“我要想办法结婚的……”

蒋瑶山只说:“那喜帖记得寄给我。”

这时候那男生才慢慢答话:“有朋友去做了公务员,叫我也去,他或可以帮我介绍。只是战时艰难,下级公务员的日子还不如助教好过,何况公务员的生涯也实在太乏味了些……”

蒋瑶山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且不说你的性子是不是合适,日后又能有什么前途,只是我瞧着,高级公务员的生涯也一样乏味得很。”

徐慎如在里面,听到这句,抿唇低笑了一笑。

那男生名字叫做俞英致,他心里其实也未尝不这样想,但他没有答言,只温温吞吞地说道:“我没有那样的福气。”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中央银行和辉业银行今年秋天又要招新职员,我会去考一考。银行如今都是肥缺……”

蒋瑶山说:“他们要专业的,要不然就是熟人介绍,你会不会考不上?”

俞英致也跟着点点头:“是,我也知道我考不上的。但是总要去试试。”

屋里一时又没有人做声了,徐慎如再翻过一页,才听蒋瑶山非常温文尔雅地道:“好,那希望你考上,等你结婚的喜帖。”

这次略带尴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换鞋披衣、门扇开合的声音,直到这些声音全部寂静了下去,徐慎如才掀开帘子走出来,只说:“蒋先生性子真好。”

蒋瑶山对他摇了摇头,答道:“我不像你一样。世道艰难,我从不随便刻薄笑话人的。”

徐慎如在他对面坐下:“还说不。这句不就是刻薄我的?”

蒋瑶山瞥了他一眼,换了个话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徐慎如道:“说到学生……以前不知道爱不爱读书,只知道爱黏着你的那位,那萧家的二少爷,后来怎么样了?”

徐慎如听到蒋瑶山对萧令望这句评价,不禁哑然失笑。

他忍不住替萧令望辩解道:“他在的那一阵,不是成绩很好的么?”

蒋瑶山回答说:“成绩好不好,那和爱不爱读书也不一样。他一看就没长性,想一出是一出的。或许这点你们很像的。”

徐慎如便回答他:“之前有写过信的,后来便没了。”

蒋瑶山随口好奇道:“为什么?”

徐慎如说:“因为我懒得写了,买不起信封和邮票。”

蒋瑶山本来在端着杯子喝水,闻言咽了一大口水,对徐慎如道:“你说不知道他的地址,听着也更像回事。怎么,你们绝交了?”

徐慎如低头眨了眨眼,低声说道:“嗯,绝交了。”

蒋瑶山愣了片刻,不大相信,问他:“我以为你是很喜欢他,不肯轻易绝交的。”

徐慎如不置可否地笑:“我做事不是经常很轻易的么。怎样,你要替我买信封和邮票啊?”

蒋瑶山居然真的往茶几底下去摸了一会,摸出一个贴了邮票的信封来,里头还装着几张空白信纸:“我本来要写信的,后来忘在了这里。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怎能不给你。”

徐慎如哭笑不得,手上却竟然接了过去,把信封塞进了口袋里,完成了同蒋瑶山的这一场玩笑。

他嘴上只说:“我懒得写的。”

心里却在无人处悄声道:“我是有写的,只从来没有寄出过一封。”

那天回到家里,他便真的抽出那信封里的空白信纸,给萧令望又写了一封信。说是“又写”,是因为他已经数不清写了多少封了。

他和萧令望不一样,他喜欢用浅蓝色的墨水,蓝得像他去国离乡时在船头看到的广袤海水,上头翻着白浪。

徐慎如写字并不能算得上是上品,这是因为他出国太早,并没有在家里受到像徐若云那样严苛的书法训练,长大之后,自己又对此不大上心的缘故。

但说是这样说,那字迹也仍然可以说是比较漂亮的。流畅的,柔软里又带一点锋芒。他给萧令望写:

“今日往子玄那里吃晚饭——就是中文系的蒋瑶山先生,我想你是知道他的字的,也知道他同我是世交子弟,但还是忍不住加上这句。在席间,他问我是否又与你通信。我说不曾,他不信,因此我索性便现场做这一封。连这一张信纸,还是子玄借给我的——他说他乐意借给你。

……

本是因为嘉陵的日子实在可以说是有些难堪,想等到有一点好事再同你讲,所以从上一封信之后,我才未急于再说什么。”

写到这里,徐慎如停下来叹了一口气。

看他行文的模样和口吻,谁也想不到那所谓的上一封信,甚至上上封再上上封,其实一次也没有寄出过,更不用说收到回音,这些全他一个人的编演。

这支钢笔许久没用,才写这么几句便没有了墨水。徐慎如站起身,居然发现墨水瓶是空的,而他记得就在抽屉里的、还未拆封的那瓶也不见了,想是他有一阵没在这边的住处呆着,连墨水都被徐静川给拿走了。

今天是周日,徐静川也在家的,他拉开椅子站起身,到隔壁去敲女儿的房门。明明一会之前还亮着灯,这时候却漆黑一片,一声也没有。

他一边敲门一边抬高了声音问道:“静川,你睡了么?”

屋里还是没声音。徐慎如悄悄地、小心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往里迈了一步,只见床上的被子都是铺开了的,中间鼓起来一块,看着像是有人睡熟了的样子,可是窗帘都没拉好,月光大模大样地从玻璃里透过来。他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无心追究,只借着月亮到书桌前去拿墨水。

他又问了一遍:“静川,你睡了么?”

没有人回答,但屋内响起小小的一阵窸窣声,又是很奇怪的抽气声,像被强压住的笑。徐慎如敏锐地听见了,抿了抿唇,朝着床上那一堆被褥说道:“起来了,来空袭了!”

这句话确实有奇效,那装睡的女孩子迅速地反驳他了:“哪有!怎么我连声音都没听见呢?”

徐慎如啪一声按亮了天花板上的电灯。灯亮了,徐静川惊叫一声挡住眼睛,旋即把脸埋进了枕头,咯吱咯吱地笑个不住。

徐慎如问她:“我书房里的墨水呢,怎么一个都没有了?”

徐静川这时候才笑够了,朝书桌上一指,说她在收集各种颜色的墨水,自己按不同比例混起来,看什么样的写出字来才最好看。

徐慎如看了那一排小小的瓶瓶罐罐,实在懒得分辨它们各自都是什么颜色,随手拿了一只看着最蓝的搁在边上准备一会拿去用,然后扭头问她:“你装睡做什么?有什么躲着我的事?”

徐静川只说:“好久没玩了,觉得好玩。”

但徐慎如敏锐地发现了被子靠床那一侧一大堆不正常的隆起,走过去,看了徐静川一眼,抬手就给掀开了。掀开之后,他定睛一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被子底下藏的都是些没裁剪的衣料、样式奇特的服装发带之类的,还有两只进口洋娃娃。

徐静川从小就是不向大人要这些东西的,她家里没有第二个女孩子,徐慎如也向来不经心这些事,因此她表现得好像对这些从没有兴趣,没想到居然在私底下藏了这么多。

徐慎如哭笑不得地问她:“噢,原来你在这里偷偷开百货公司呢,要拣货,所以不能给外人看见,恐怕泄露商业机密。”

徐静川摸了摸脸,倒像对这小姑娘的趣味有些羞赧似的,小声说道:“之前陪人逛街,忽然发现这些东西很好玩,一不小心就买多了……正后悔不知道怎么办呢。”

徐慎如也不知道她应当怎么办,只是抓着那两只洋娃娃比了比,最后一本正经地指着其中一个说道:“我觉得这个比那个好看。”

徐静川不服气:“可是我更喜欢那一个,还后悔买了这个呢,不如这一个送你吧,爸?”

徐慎如便抱上这个洋娃娃,又拿上那瓶蓝墨水,继续回书房去给萧令望写信。

这瓶墨水不知道怎么调的,比他原来用的那瓶黯淡,但是又蓝了许多,要更接近于真正的、大洋的颜色,仿佛能见到海滩上飘过的白色鸥鸟。蓝是墨水的蓝,也是海水的蓝;白是白鸥的白,也是白鸽的白。

他闭上眼又睁开,抱着徐静川塞给他的洋娃娃,在纸上落笔道:

“阴雨日久,惹得人常常生病;若是晴天,则又要等着,跟女人等不知道今夜还回不回来的、流连欢场的丈夫一样,等着不知道有没有的空袭警报和月色一起爬上中天。

白天的警报当然也是有的,有时上午才刚起床,便远远看见山那边挂起的大红球,扎眼得很,可是又不能只靠闭眼就逃过。

但蒋教授教训我,给我讲外国的谚语。他说:“你不妨这样想,就想雨天可以减少空袭,晴天则心神舒爽,便觉得宛然是另一种局面了。”

虽然我心里觉得这实在是朝三暮四式的自欺欺人,但也大概可以见出子玄的秉性。

……”

他写信琐琐碎碎的,写得像是很习惯了。不应当说“像是”,其实他也真是很习惯了。在抱怨蒋瑶山自欺欺人的乐观的同时,他也很难不揭穿自己的自欺欺人,说那情绪只是怀念故友、或者什么别的。

徐慎如活了这么些年,还几乎没尝过恋爱的滋味,但他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十分清醒地明白了一件事:他不可自控地沉入了爱情。

信写完了,他放下了笔。

他的爱情来得太晚了,从年龄和时机上,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晚也未必是一件坏事,错过了,也无非算塞翁失马……至少对萧令望来说,是这样的罢?对萧令望而言,错过他,肯定是一件好事。不爱他是更好的,那样的年轻人,去爱什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比爱他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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