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局(七)(1/2)
张昌宗兄弟二人的诡计没能达成, 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证人张说突然“临阵倒戈”, 他们反倒成了污蔑忠臣的小人。但武皇并未因此降罪于两人,而是颁下一道敕令, 将魏元忠贬为高要县尉,将张说流放岭南。至此, 闹得沸沸扬扬的“魏元忠”一案看似以二张的全胜告终, 但也让武皇看清了朝野人心所向, 只不过风烛残年的圣人似乎已不能如三十年前一般, 大兴酷吏,随心所欲地在朝中翻云覆雨。
三十年前是为了给通往九五之尊的道路剪除障碍,而今还不至于为两个小情人大动干戈。不论是纵容来俊臣火烧北邙山,还是包庇张氏二兄弟污蔑朝廷当轴, 都在昭示着她已不复之前那般高瞻远瞩,洞烛其奸。
而对于天现异象, 这次连明崇俨也说不出大概,只得如实禀报,希望宽限七天,回去仔细观察后才能得出结论。
七日后,他面见武皇,迟疑着说出了结果, “天象无异, 有异者乃是浑仪。”
旁听众臣哗然, 毕竟此事在神都已经是人尽皆知, 现在突然说什么“荧惑守心”, 什么“神龟越位”皆是无稽之谈,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刚刚打了一场败仗的张昌宗仍坚持那一套“奸臣”说法,冷笑道:“这么说,明侍中是一开始便判断错误,我们君臣一直被蒙在鼓里吗?”
明崇俨道:“圣人恕罪。此事一开始是由太史局一名官吏发现,后禀报于臣,当时臣便觉得此事有些诡异,不敢确定,这才请求圣人宽限几日,容臣检查清楚。臣也是直到方才才发现是浑仪本身出了问题,导致所有人判断错误。”
张昌宗:“太史局的浑仪是贞观年间所造,一直沿用五十多载毫无问题,怎么到了你这突然出了故障?”
他还想说什么,宋璟道:“听张侍郎的意思,张侍郎好似盼着异象发生,只不过圣人御下朝政清明,人才朗朗,‘赵高’‘董卓’之流怕是找不到一个,侍郎不如反省一下自己。”
倒张一派不少臣子低头不语,大约在肚里偷笑。张昌宗一时语塞,旋即冷嗤一声,道:“臣有功于圣人,为何要我反省?”
他递了个眼神给杨再思,正在打瞌睡的“两脚狐”宰相猛地反应过来,连声应和:“张侍郎为圣人炼制神药,圣人躬服,效用显著,此不世之功,宋璟却只知道闭眼写几封折子弹劾,还大言不惭地在这里咄咄相逼。宋璟,你过分了。”
张昌宗洋洋得意地看了宋璟一眼,又悄悄瞥了眼龙座上的武皇。圣人近日身染微恙,处理政务已有些力不从心,将许多奏章交由他批阅。他仿佛也得到了一分生杀夺于的大权,此刻同诸臣诡辩,也多了一份底气,就差指鹿为马了。
许久,上座传来武皇恹恹的声音,“都下去吧。”
众人纷纷从蒲团上站起身来,面色有喜有忧。张昌宗站着没动。
武皇喊住了明崇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崇俨停下脚步,躬身道:“回圣人,浑仪确实是出了问题,但……似乎是有人故意为之。”
张昌宗挑眉道:“哦?谁这么大胆子,敢闯你的太史局?”
明崇俨:“没有人擅闯太史局。臣的意思是,这浑仪似乎在设计的时候,便算好了有今日,浑仪上的机括和瑞轮自动错位,且位置十分巧妙,如若臣没有仔细研究,便无法发觉。”
张昌宗忽觉一阵毛骨悚然:“明侍中,你为何说,这是设计者有意为之,而不是恰好出了故障呢?”
先前还说断然不会出故障,这么快就改了口,好在明崇俨也没在这当口斤斤计较他的反复无常,答道:“第一,建此浑仪者,乃是大名鼎鼎的李淳风,他的东西用百来年不在话下,不会这般轻易地暴露问题。第二,如若将浑仪必做一座山,那么出了故障的地方皆是奇崛诡秘的山谷处,这些地方理应更加坚实,但现在它们却比历经风吹雨打的山崖更快一步动摇皲裂,足以说明,这些出问题的地方是有人刻意为之。”
武皇微微点头,“那现在这浑仪呢?”
明崇俨:“臣愚钝,不知该如何将其恢复原状,现在正命人照着它的样子重做一个。”
武皇不置可否,一手支颐揉着额角,张昌宗见状连忙上去,两指按压在她头两侧,两人私下也这般相处,明崇俨也不算外臣,武皇便没指责他逾矩。
她闭目考虑了会,张昌宗正以为她要下什么命令,弯腰倾听,却见她懒洋洋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张昌宗一愣,见明崇俨还站在这,自己就这么被赶下去有失颜面,腆着脸道:“宅家觉得不适吗?”
武皇睁开细长的凤目,“今日的事,不准再发生了。”
她指的不是方才张昌宗顶撞凤阁舍人宋璟,而是他指使宰相杨再思替他撑腰的事情。张昌宗看着她眼角细纹,终于从这看似病恹恹的老妇人身上看到了一丝久违的理智和精明,背后一寒,道:“六郎晓得了。”
武皇闭上眼,微不可见地偏了偏头,张昌宗也不敢再坚持待下去,从善如流地告退了。明崇俨见状,自然也一同退下,在门口的时候还让张昌宗先走,张昌宗也不推诿几下,加上心里烦躁,还真拿下了这个脸面。
他走着走着,忽然回头对明崇俨挑眉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浑仪侍中是修不好的了。”
明崇俨浅笑道:“愿闻其详。”
张昌宗道:“侍中一直要找的人,一年了还没影子,要我说,就算将他找到,也难以确定他是否承袭李公毕生之绝学,如若像之前李谚李仙客之流,岂不是白废力气?”
明崇俨微微一笑,“是不是白废力气,也得等真找到了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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